小七喵

灣家
世界是王馬小吉的
----------------------------------------
文荒文荒文荒
要死了求好看的文啊!

画丑色废好想死

這番除了nina之外沒有能看的!!!!!!
我愛他!!!!!

紙膠
畢業季卡片

弹丸论破V3 剧情分析整理

可怕

RENNE:

安定酷炫的两位!!窝要为你萌的搞事与质疑精神疯狂打call!!继续期待后续讨论噢噢噢!!


八月的梦游者:



本文收录了我和 @Rossilinka 从二月中旬开始直到现在陆续写下的V3剧情分析文章,并附上每篇文章的摘要。因为之前发文时基本都是以我们的讨论进度为准,再加上总字数有点多,我们也整理了一下阅读顺序与针对不同需要的checklist,大家各取所需。








一些声明:








如果你对吉学感兴趣,但想让我们给出一个“小吉到底是黑是白”的答案——那么很抱歉,我们非常讨厌用简单粗暴的善恶二元论看问题,尤其是在这种特殊的极端环境下。我们分析的重点在于小吉的种种行为的目的,并将他可能的思路展现给大家。至于他的本意如何,有多少是出于善意又有多少是出于恶意,究竟对其它人抱有什么样的态度,这取决于个人判断。如果硬要说的话,我们的意见倾向于他虽然极端理性与守序,但内在绝不算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某种程度上也没有将其它人看作平等的“同伴”——但是,这也只是个人意见,希望你在看完分析后能够通过思考得出自己的结论。








如果你对最学感兴趣,但又在感情上难以接受最原是黑幕——如果是生理性抗拒无法接受,那就不要接受,但也请多少仔细思考一下最原的种种“可疑”行为,以及五章和六章的推理在逻辑上严重的不合理性,不要偷懒推给剧情bug,能够得出自己的解答并分享出来是最好的。如果觉得最原是黑幕这点否定了最原一直以来的成长——他明明从一开始一章差点玩脱成长到了五章一手遮天六章直接日天的程度,哪里没有成长了?倒不如说按官方表路线走五六章那漏洞百出的推理才叫“没成长”。而且,我们提出这个论题的目的是让最原的“行为”更加合理,智商不要处于正弦函数状态,至于他的内心如何,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写下这些文章时,我和Rossilika基本上是在力求人物整体行动的合理性,立场明确,遇到立场转变时尝试提供合理的假说,让人物的言行前后不要出现矛盾。所以,我们也十分期待能有同样愿意去深入了解剧情的同好,能够依照逻辑,尽量严谨地去分析人物行为的前因后果,在保证不与现有剧情产生冲突的情况下解决V3剧情中的疑点,从而给出一套和我们不一样的,更加深刻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解答。之所以一直强调分析剧情要依照逻辑,一是因为V3的主题是谎言,那我们就不能轻信任何事情,而逻辑却是绝对不会骗人的;二是因为……推理不靠逻辑,还能靠什么?我们不否认情感的作用也是重大的,也不否定出于感性的目的去研究剧情和人物,出发点可以是感性的,但分析这个过程必须,绝对,是理性的。尽量不要被个人情感牵着鼻子走,也不要空洞地喊口号,并且,一旦开始也请不要半途而废,哪怕是阶段性的猜想也要说出来,如果只留下一连串疑问而没有合理的解释,那分析也不过是没有意义的自言自语而已(仅限于剧情分析,其余随意)。








那么,也就不多说废话了,以下是吉学list,以推荐阅读顺序排序(注:因为两位作者都是王狱/狱王cp脑,有些可能含有少量cp向发言,见文前预警。








重点必读当我们谈论吉学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吉学研究proposal








选读:大概还是吉学?二章学裁的一些疑点讨论和猜想








必读走进吉学,论第四章作为剧情分歧点的重要内幕




及其补充:四章分析的一些补充








必读在理智与疯狂中走向终结——五章plan A猜想








选读:剧情bug还是刻意误导?——坑人的五章高潮推理








必读永久关闭的猫箱——五章学裁的真相,无限可能的谎言












以下是最学list,同样以推荐阅读顺序排序,虽然五章的分析成文较早,但因为是由五篇文章共同组成,要整个读完阅读量太大,所以还是推荐大家从比较容易入手的一六章分析开始阅读:








重点必读白银真凶or最原真凶?一章案件可能性分析








选读:研究分支:关于天海兰太郎的一些猜想








必读毒奶可耻但是有用——最原黑幕论简述








选读:在理智与疯狂中走向终结——五章plan A猜想








选读:剧情bug还是刻意误导?——坑人的五章高潮推理








必读永久关闭的猫箱——五章学裁的真相,无限可能的谎言








必读从坟头蹦迪到刀尖起舞——最原黑幕论下的第五章学裁








选读:【二次脑补产物/最原黑幕论】关于第五章黑幕前提下最原思路的进一步研究报告——by   @RENNE 
















以下是按照成文时间先后顺序排序,每篇文章的摘要与关键词(关键词里可能会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去),给有需要的人:








走进吉学,论第四章作为剧情分歧点的重要内幕








Abstract: 最初的分析,主要讨论了四章案件的种种疑点,包括美兔杀小吉的动机、昆太杀美兔的动机,案件时间轴上的矛盾,王马在四章的一些奇怪举动等等。根据主要人物——王马,昆太和入间三人的言行尝试还原了四章案件的本来样貌,提出了昆太杀死入间一案属于“误杀”的假说。同时推测了入间美兔改造程序世界的真实目的,王马小吉在四章的原定计划以及他在学裁上某些行为的目的。此篇成文较早,须配合之后打的补丁:四章分析的一些补充阅读。








Key words:王狱,时间轴整理,“误杀说”,平票












大概还是吉学?二章学裁的一些疑点讨论和猜想








Abstract: 本文主要讨论了二章学裁中就龙马遇害时间上推理的一些疑点,对最原为证明春川的证言而做伪证的必要性,以及王马承认自己告诉龙马pad信息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整理了案发前一天晚上,王马召开动机分享会到龙马遇害前,龙马,王马和春川的行动,并得出了王马在学裁上做了伪证的结论。同时,也分析了众人动机乱序发放的可能原因以及王马召开动机分享会的真正目的。








Key words:时间轴整理,伪证,动机pad,摸虫一夜到天明












当我们谈论吉学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吉学研究proposal








Abstract: 为回应市面上比较流行的“搅屎棍”说,和“薛定谔的王马小吉”说,本文概述了王马小吉该人物的研究价值和研究方法。本文以第五章人物死亡后表现出来的极端立场反转为切入视角,讨论了在剥去王马表观的一面后,其内心的真实的想法。主要讨论内容为,该角色的性格、价值观及其在游戏中屡次充当”搅屎棍“的真正目的,并提供了简单的吉学研究思路。








Key words:王马总统核心价值观,中立守序,战略上严谨为主,战术上“搅屎”为辅,吉学目的和方法论












在理智与疯狂中走向终结——五章plan A猜想








Abstract:前半篇承接王马四章失败的计划,推测了他在第五章未出意外情况下的原计划,以学裁上的台词本为契机提出了五章原定计划为“与百田交换身份”以及突入六章的假说。通过讨论五章机库防御系统的一些疑点,以及王马选择百田作为人质的原因,给出了该计划可能的执行方案。同时,也分析了春川当晚能够闯进机库的原因。后半篇分析了原计划的一些矛盾之处,以及王马在面临生死抉择时选择了让百田活下去的原因,对这个人物的真实内心做出了一定的猜测。








Key words:五章原貌,伪造案件,理智与疯狂,原则至上主义,王马小吉你有本事抢男人没本事开门啊别躲着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机库












剧情bug还是刻意误导?——坑人的五章高潮推理








Abstract:小插曲,发现五章高潮推理处的错误,分析了该错误所引起的思路误导。




Key words:最日天,次元壁碎裂,替身攻击,高潮推理












永久关闭的猫箱——五章学裁的真相,无限可能的谎言








Abstract:本文主要探讨五章学裁的正确走向,以及王马plan B 的真实目的——“死者不明”只是给黑幕和黑白熊设下的陷阱,真正的底牌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死因不明“,五章案件是一个依靠弹丸论破特有规则创造出的“无解悬案”。在此篇分析中,我们一步步解明了王马给黑幕和黑白熊设下的一个个陷阱,在死后控制着学裁推理的流向,从而诱导黑白熊说出至关重要的“不知道真凶”这个事实。也根据最原在学裁后半的诡异表现,初步提出了“最原黑幕论”假说。








Key words:薛定谔的真凶,直击规则的悬案,黑白熊今天没吃药感觉自己萌萌哒,最原黑幕论












毒奶可耻但是有用——最原黑幕论简述








Abstract:本文献给所有不理解最原为何在五章拆穿王马计划的朋友。文章详细讨论了王马计划强大的可行性和成功的必然性,以此为前提,分析了最原并未执行王马原定计划的可能理由,并在排除所有较低的可能性后,得出了最符合逻辑的“最原为真黑幕”的假说。以此,进一步提出了“白银惨被洗脑,怒当背锅侠”的可能性,并简单讨论了最原作为黑幕在五章日常的行为。从游戏主题上,本文提出了,在最原黑幕前提下,对V3主题“真实与谎言”的新解。








Key words:突然的智商下线,怼天怼地怼小吉就是不怼黑白熊,最原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是反革命,真实与谎言












从坟头蹦迪到刀尖起舞——最原黑幕论下的第五章学裁








Abstract:此篇直接承接上篇,献给所有能接受“最原黑幕”可能性且好奇最原是如何打破王马在五章设下的“势在必得必胜局”的朋友。本文详细地分析了最原作为黑幕,从五章学裁一开始的“认真推理”,到陷入“王马死局”圈套后的混乱,再到重新振作后力挽狂澜十分钟暴力破解棋局。这里我们双线分析了王马理想状态下的剧本(王马主导)和实际情况下的学裁(黑幕最原主导)。该部分的讨论着重点在于最原在发现了王马真实的计划后,所采取的一系列大师级水平的误导性诡辩。由此推论出发,我们为五章学裁上官方剧情下“最原无理由的智商下线”,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Key words:智商下线与智商逆天的一线之隔,最日天教你30秒力挽狂澜,经典诡辩逻辑第三版, 败走的王马












研究分支:关于天海兰太郎的一些猜想








Abstract:整理之前一些比较零碎的关于天海兰太郎的讨论,根据特典pad里的信息,分析了他一章反常行为的原因,并提出了图书馆的暗门其实是针对天海的陷阱的假说。通过分析六章得到的天海的视频内容,尝试还原了一部分上一周目的真相——两个幸存者分别为天海和黑幕,提出了“天海的幸存者头衔以及两个特典在上一周目最终学裁上为了下周目打到黑幕争取来的“的猜测。








Key words:天海vs黑幕,52期可能性分析,无良运营封号内测玩家












白银真凶or最原真凶?一章案件可能性分析








Abstract:该篇同样顺接“最原黑幕论”,主要写给能够接受最原黑幕前提,并好奇在该前提下,如何解释天海死亡案件的朋友。文章主要“先破后立”的方式,通过整理一章案件的时间线,论述了在官方剧情下,白银杀死天海的不合理性,以及最原在六章做“白银黑幕”推理时犯下的逻辑谬误。同时分析了最原作为黑幕,一章杀害天海的手法,并整理了以最原作为凶手的犯案全流程。与过分牵强的白银黑幕论相比,最原黑幕论更好地保证了一章案件的合理性,同时解释了六章和一章最原推理时犯下的,不可忽视的逻辑错误。








Key words:天海案件时间线,白银才是超高校级幸运(??!),六章推理谬误,天海案新解,天国的初回特典












四章分析的一些补充








Abstract:本文作为第一篇分析:走进吉学,论第四章作为剧情分歧点的重要内幕的补充,详细讨论了昆太,王马和入间三人在四章的表现,就我们在之后的分析中提出的“白银可能不是真黑幕”这一点对白银在四章中的举动做出了新的解释,并提出了四章案件的新的可能性。对于“平票计划”进行了更详细的解释(非王狱cp朋友可跳过这点),以“最原黑幕”为前提重新定义了王马在四章拉拢最原的行为。








Key words:补丁,昆太是天使不接受反对意见,论cp脑都不想吃的狗血桥段,“我活着就是罪.jpg“
















至此我们对弹丸论破v3 偏理性方向的分析也就暂时告一段落,之后大概会打打补丁,整理一下评论搞些Q&A出来,或者放飞自我写点cp向的分析。谢谢所有一直坚持追文的朋友们,同时也希望我们的分析能够给大家带来新的思路,希望将来能够有更多的人讨论剧情——拒绝思想江化,脑洞遍地开花。














夜碎:




【授权转载】グロテスクのMVパロです(最吉最)


作者Twi@gume_dr

既然要到了授权过来放一下

想要看授权的小姐姐请私敲我
没法嵌字就翻译一下(感谢兔子姑娘的友情支持)直接看原文应该也可以


醒めた視線が突き刺さる強者に媚びへつらう僕に

清醒的视线扎进了我,那个像强者谄媚的我

背中に汗が伝えってゆく 素直に生きる美しさを黒く塗らなきゃ生きられない


背上不断流出冷汗,就这么单纯的活下去,克制不住将美好的事物染上黑暗,无法活下去了


あの子の甘ったるい声をかわいいと褒め称えてみる笑い方が嫌い死ぬ程 尝试称赞那个孩子十足甜美的声音非常可爱,讨厌死了!他笑的方式(样子)



【授权翻译】寄给你的处方笺【最吉】

氷室千葉:




授权见上图 原文id=7747346 翻译水平受限如有错误请指正,非常感谢




清晨,一如既往在宿舍的房间醒来。照常整理后,所有物也确认好,如往常一样在清晨七点左右离开房间。认为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开始的一天,在门被打开的瞬间便分崩离析。


「呀吼最原酱。啊,不该说呀吼该说早上好呢。早上好,最原酱!」


「嗯……。早上好,王马君。做这样的埋伏是有什么事吗?」


「埋伏什么的听起来真难听啊。我纤细的心受伤了哟」


「明明让对讲机鸣响我就会出现,等了多久了?而且那也是谎言吧?」


「这可是我不想叫起安稳地睡着的最原酱的温柔啊。……这两个都是谎言也说不定哦?」


「哈啊……」


呢嘻嘻地笑着的他今天也是绝佳状态。除了像东条同学那样必定在同一时间离开房间的人以外,偶然出房间的时机相撞一起去食堂已经有好几回了。但特意等待,让人久等后一起去却是从没有过的事情,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而且那还是准确来说不好好吃饭的王马君就更甚了。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笑着的表情与平时没有差别,不知为何却附着有违和感。在那时我注意到了。平常笑的时候一直把双手背在身后的那个动作不见了。现在只是一只手背在身后的姿势,剩下的一只手像是要隐藏什么放在背后。


「嗯——、在这里消耗时间大家会生气吧……。好,最原酱,把手伸出来!」


「这样就好?」


「漂亮!……给,最原酱」


「诶、啊,谢谢……?」


在我催促「要事是什么」前王马君自己付诸了行动。我如他所说伸出手,被放上了某样东西。反射性地说了谢谢接受了,看起来是白色的信封,有种像是在药店得到的处方笺的感觉。我将目光滑向写下的文字,写着「处方笺 最原酱殿下」。虽像是年幼的圆字,却在应当停下的地方好好地停下了,我马上明白了这是王马君的字。


「「处方笺」……?我并没有受伤,身体也没有不舒服……」


「因为并不是对病情有效的药呢」


「真可疑……。这是什么药?」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快快快,打开它」


「真没办法呐」


笑嘻嘻地边摇晃着身体边说着话的王马君状态绝佳。大概就算想让他吐露情报,对心情好的王马君也是办不到的。也有会变成多倍返还的可能性,我老老实实地将手伸入「处方笺」拿出内容物。


「这是什么?像糖一样……」


看起来是普通的糖果。不像棒棒糖一样插着棍子,是艺术包装经常使用的糖果包的类型。从透明的薄膜能看到鲜艳的黄色。像是小孩子常吃的,很快就会吃完的大小。


「遗憾地这不是普通的糖呐。嘛、那种事怎样都好快点吃下去!快点!」


「你都说了不是普通的糖怎么可能会吃下去!」


「没有放进奇怪的毒啦!呐!果断地做出觉悟最原酱!现在正是展现男人气概的时候!」


「什么啊那是……」


王马君以灿烂得闪闪发光的眼睛从下向上窥视。我交互看着手里的糖与那张脸,犹豫着是否吃下时,不经意间被拽住了袖子。


「什、什么?」


「最原酱、不吃吗……?我、明明是努力准备好的……」


我立即便觉得那是谎言,他的瞳孔薄膜张开,与上望的眼神相结合,刺激了保护欲。虽是只凭直觉,总感觉和平常的谎言有些不同,甚至觉得应该没有关系。现在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王马君,只要我不吃下就不会放弃吧。我呼地叹了口气,坚定决意,剥下包装将黄色的东西纳入口中。


「这就行了吧?」


「嗯,谢谢。最原酱很温柔呢。糖不是很大,我觉得到食堂之前就会消失不见哦!」


「谢、谢谢」


与颜色想象的一样,口中蔓延开来的是柠檬的甜酸味道。确认了我已将糖果填入口中的王马君,像猫一样敏捷迅速地与我保持了距离,成了像是要跑出去一样的气氛。


「等等!这到底是什么糖?」


「那个呐,是『会变得一整天脑中想的满满都是我的药』哦!那个袋子里有稍微大些的糖,不是、是药,吃完饭后要在喜欢的时间内吃掉哟!」


「不懂你在说什么!没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对吧?」


「嗯,没有加哦。这不是谎言所以安心吧!对了,必须在独自一人时喜欢的时间吃掉哦!然后,要在今天吃完!……做不到的话明天说不定会变成很糟糕的事情哟?」


「等、等等!!!」


只残留下想说的话语,王马君飞快地从宿舍跑了出去。我轻轻摇动手里拿着的「处方笺」,响起了沙沙的声响。之前只注意到了小巧的糖果,在「处方笺」深处有着大颗的糖与原来的药。一切都如暴风雨般浓郁地度过,我正发呆着,却听见了「梆」地一声巨大的声响。因处于毫无警戒的松懈状态,我流着冷汗朝向了声音的方向。


「喔,这不是终一嘛!还没去食堂的话一起去吧!嗯?手里拿的是什么?」


「早……上好百田君。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去把这个放好你能等我吗?」


「喔!」


声响的正体貌似是百田君关门的声音。我把「处方笺」放在桌上,离开房间锁好锁,和百田君一起前往食堂。


「刚刚拿着的是什么?终一这个时间还呆在这里,还好像在发呆,没问题吗?」


「嗯,我觉得是王马君的恶作剧。太过突然吓了一跳呢」


「又是他啊。如果被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要说喔?你就那样原谅他的话,又会被盯上的。不偶尔果断地说出来可不行喔?」


「是啊……」


和百田君开始走路之前,不,直到把「处方笺」放在桌上为止,糖已经从口中消失了。与王马君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非日常,甚至快要怀疑这是否是梦的程度,把糖果吃个彻底所需的时间很短。再次到达食堂与大家一起吃饭时,观察了王马君的样子,但找不到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真的不是梦吗」这疑问在我的头脑中回旋着,回了房间后看到了「处方笺」,才知道这并非梦境。就那样把大颗的糖果也吃掉,总觉得今天一天脚都轻飘飘地悬空着。


翌日清晨,打开门后在那里的是无所事事地摇晃着右脚,哼着小曲的王马君。


「早上好最原酱!昨晚睡得好吗?嗯,那比什么都好!给,这是今天的份!」


「早上好王马君……。今天也要给我吗?」


「当然了。啊、因为一个个太费事了,早上处方的份就个别分开了哦!」


「……」


他发现我的身影后,很高兴似的跑了过来。就那样连续不断地将嘴唇一张一合,将与昨天同样的『处方笺』交给了我。说到底还是小小的糖果,药貌似还是不得不在王马君的眼前入口的样子。他将向我递出的『处方笺』拿回,沙沙地取出以糖为基础的药,放在我的手心。


「来来,快点快点!」


「所以为什么我要……」


「昨天吃过了也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只是块糖而已」


「虽然是那样……」


「啊——,真拿你没办法!」


明明连呼着是药、是药,却若无其事地说着「只是块糖」的王马君,今天也是绝佳状态。我盯着被放在手中的糖,被王马君轻轻地夺走了。王马君立刻把拿着的「处方笺」交到我手上。他将从我这里拿去的糖果包装,以银鱼般细长的手指顺溜地取下。然后以拇指与食指捏住糖果,将其运送到我的视线范围之内。从我手上夺走糖果至现在,都是如流水般无浪费的动作,干得漂亮。


「来,啊——。我都为你做到这地步了所以会吃掉的吧!」


「唔、嗯」


「不对吧?被说了啊——,就应该说着啊——并接受才对!」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生气的王马君以像是快要发出嘭嘭的声音般鼓起脸蛋,伸到唇边的手臂微微颤抖。如同小动物般的行动使我的脸颊也放松下来。


「啊——」


我将糖果大口吞入口中,担心着会不会顺势连王马君的手指都一起卷入,但不愧是王马君。他仿佛很满足般孩子气地露齿笑了起来。口中是与昨天毫无改变的柠檬味。我为尽量长久地品味小小的糖果活动着舌头,说着「再见咯!最原酱!」王马君离开了。我歇了口气,回到房间在放有昨天的「处方笺」的桌子旁边放下今天的份,向着食堂去了。


之后的事就是,王马君日复一日地每早敲响门铃,在门前等待我起床并给予「处方笺」,确认我吃了小小的糖果后率先向食堂出发。


察觉过来抽屉里已满是王马君至今为止给我开的「处方笺」的白色信封重叠在一起。写下的字根据自己的心情,小小的像花一样的插图,有着小红花,画有和我很像的人物,还画着帽子,「最原酱殿」全部变成片假名或平假名也很有趣。也有这一天比平时早些起床了的缘故,我一一回顾了至今为止的「处方笺」。


「……呼呼…………。哈啊,差不多该走了、居然已经八点了!?」


按时间系列顺序排列后,仅将画有插图的分类开来,这边是写有片假名的。然后不知不觉玩了起来,结果比平常从房间出来的时间延长了一小时。我焦急地打开门。


「早上好最原酱!是睡了懒觉吗?还沾有睡乱的痕迹哟,你看」


「早上好王马君。……抱歉」


「抱歉是指什么?啊、难道在想着让你久等了之类?你以为我是谁呐,早知道最原酱今天会晚起了所以没关系!」


呐、我正探寻着那份微笑的真意时,衣领突然被揪紧了。


「等、等等王马君?」


「所—以—说——,要一动不动地待着啦。嗯—………」


我的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放松了力气,不给一丝恢复原来姿势的时间,王马君干爽地抚弄我的头发。只是稍微早起了会就得意忘形,连镜子都不看一眼便换了衣服,我的「收藏」被看到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被无可救药的害羞所侵袭。


突然撩拨鼻腔的甜蜜味道。每当王马君移动手臂和手,便从他身上飘来甜蜜的气味。宿舍摆放的东西实在有限,仓库也应该没有那种肥皂的种类。而且换洗的衣服是统一整合到东条同学那里清洗的,我和王马君身上缠绕的气味差别本应是几乎不存在的,王马君身上却传来格外甘甜的气味。


「好了,这样就行了。真是的,最原酱的睡相是强敌呢!来,这是今天的份哟。啊——」


「啊——」


我内心怦怦跳着接受了糖果。王马君今天也微笑着确认后,将「处方笺」交给我便离开了。虽说并没有约定好,丝毫不考虑让他久等了的不争气感与从他身上传来的香气,令我对站起身来离开的王马君并没有搭话的余裕。


迟到日后的第二天。我同往常一样在离开房间的半小时前,也就是六点半打开了房门。在那里,期待着的身影没有出现。


「……诶……」


仅仅是王马君没有在开门之后出现这件事,便让我严重动摇了。为了王马君到底是从几分钟前等待在门前的好奇心,与即使是一点也想要减少他的等待时间的想法,我早早地出门了。但是他不在。啪嗒一声,我为了找寻于某处开门的声响而确认了。


「哎呀,最原君。真早呢发生了什么吗?」


「东条同学。不,什么都没有」


「是关于王马君的事吗?」


「为、为什么会知道?」


「呼呼,因为你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必定会按顺序来食堂嘛。总是七零八落的王马君一直在你来之前的一小会到来什么的,只能被认为是故意的呢」


出现的是东条同学。表情很少崩坏的她开心地笑着与我交谈。


「从昨晚左右开始王马君的脸色变差了,是感冒了吗?推荐了感冒药不过被固执地拒绝了……」


「感冒……真的吗!?」


「虽不能说是绝对,身体状况不乐观是事实哟。今天让大家晚起了,我现在正要去准备早饭」


「东条同学比平时出房间要晚呢」


「是啊。……我来说大概也不会听,能请你传达给王马君让他好好休息吗?」


在我做出回应之前微笑着留下「拜托了。」的话语,东条同学快步离开了宿舍。我将至今为止的对话仔细回顾,架起胳膊。


也就是说,由于我将王马君丢在这个暖房和冷房都不起作用的这个空间一个小时,王马君得了感冒吧。从没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与清晨的王马君有来往,每当有人从房间出来,王马君应该是会找地方躲起来度过的。大概是非常耗损精神的吧。我紧紧咬住牙。现在是七点。虽想看看王马君的状况,强行把他叫起来就太抱歉了。但是,这样下去什么也办不到,单纯等待着王马君可能正痛苦着的这个状况也令人讨厌,所以我敲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来了来了是哪位呀……。诶、最原酱?」


「早上好,王马君」


「早、早上好……」


王马君罕见的蹒跚着暧昧不清地回答了我。总觉得声音有些嘶哑。我迅速把手放在额头上确认体温,总之先进入了房间。


「然后,有什么事吗?最原酱」


「昨天,对不起」


「又是这种话题?身体状况明明不怎么好,却跟ki-坊玩过头的原因吧……咳咳」


王马君坐在床上脚晃来晃去,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要说有何差别的话,是他通红的脸与流到脖颈的汗珠。我咕噜一声将气息吞下。


「……不要逞强。给,矿泉水」


「唔……」


对着病人在想什么呢,我摇了摇头,将矿泉水瓶盖拧开交给王马君。


「哈啊,可能稍微轻松些了。谢谢最原酱」


「嗯,抱歉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今天不给我开处方吗?」


「真是的。难道最原酱乐在其中吗?」


「嗯。发觉过来已经成为每日的乐趣了。而且,一想到会没有了就变得非常寂寞。……从今往后我会每天来拿的,可以为我准备吗……?」


绞出勇气的话语令王马君十分吃惊。对于脑子转的很快的他来说稀奇地,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喝了口水才开口。


「想要准备的话最原酱自己很简单就能做到哟?起床,剥开包装然后入口。呐,很简单吧?」


「王马君不交给我的话不要」


「哎~。最原酱还真了不得呐」


王马君不愉快地从我这里岔开视线。明明只是想要看护,想要询问情况如何而已,令我自身都吃惊的话从口中流畅地吐出,被吓了一跳。是了,我无意中喜欢上了那个来往。喜欢着仅有我和王马君的那个秘密的时间。喜欢着只有那时天真无邪地笑着的王马君。在清晨的那个时间之后相见的他,与清晨开处方时的他完全判若两人,我完全被他表现出的各种各样的表情,谎言,行动所迷住了。


回顾起来,从初次王马君埋伏我的那天起,我便如同药效所述「变得一整天脑中满满都是王马君」了。直到寂静使耳朵痛起来时,王马君试探般与我目光相触了。被凝视了足足十秒左右,像是放弃般王马君开口了。


「那么,稍微闭下眼睛。直到我出声为止要一直闭着哦」


「明白了」


「……都不知道会被做怎样的恶作剧,还坦率地听我说话」


「那好像也很有趣呢」


「……真无趣」


由于闭上了眼睛,耳朵更为敏感地拾音。乍眼一看在王马君的房间里没有找到白色信封之类的东西。喀沙喀沙的声音响起,暂时沉默下来。


「来,最原酱张口」


「啊—……」


「啊——」


「……—嗯」


察觉到填入口中的糖果是与平日无差的大小。但扩散开来的味道与香气和柠檬截然不同,无论如何也想搜寻到那份味道在脑中乱翻一通,终于想起了正中目标的味道。


「……蜂蜜?」


「答对了。已经可以睁开眼了哟。使唤病人什么的最原酱还真是有着不错的兴趣呢」


「那是……抱歉。我拿粥过来,今天照顾你一天可以吗?」


「传染了我可不管哦?」


「没关系」


睁开双目在那里的是,露出从心底幸福得快要融化的笑脸的王马君。从王马君那里拿到「处方笺」我马上出了房间。急忙回了房间将其放好,径直向食堂前行。为了让东条同学准备的我的饭与王马君的粥和水果不洒出来,我慎重地在归路上前进。


回去后先前的微笑不知去了哪里,平时狂妄自大的王马君又回来了。之后平安结束了看护,夜晚回到房间,我拿起大颗的糖果。


「诶、有什么写在上面……?「变得喜欢我的药」?所以味道才不一样吗」


不作深切思考,我将蜂蜜味的糖放入口中。结果好像从明天开始不得不在七点离开房间再偷偷进入房间的样子。明天会是柠檬味吗,还是从今天开始是蜂蜜味呢。考虑着这种事我渐渐沉入梦乡。


王马君感冒,我以比他更早出房间等待为目标以来过了一个月。胜率要是至少有两成就算好的了。约定时由于想赶快等到,制定了不能从十分钟前开始等的规则,可能也有以混乱的睡相与王马君会面太过羞耻便细致地检查了的原因。顺便一说还有六成是王马君等待着,残留的两成平局。


还有少许的改变是,会在我的房间交流了。进入房间也只有玄关口而已,在即使恭维也不能说是广阔空间的交流。更因为便利性和习惯,清晨开的处方的份王马君会自己喂给我吃。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按王马君的话通俗点来说,对于抱持着与情欲相近的东西的我来说是危险万分的距离。稍稍得意的早起。确认了时钟貌似比平时早起了十分左右。仅因不经意的事情,便感到十分幸福。我大大伸个懒腰,正想向卫生间出发,喀嚓一声门被打开了。是王马君撬锁进来了。


「诶……?」


「呢嘻嘻,早上好最原酱」


「早上好王马君。诶、是时钟坏掉了吗?」


「不是,只是有点等不及了就进来了」


如同小猫撒娇般顺溜地闭着眼睛缠上我的左臂的王马君。


「等、王马君!?」


「啊、没关系。即使说是等不及了,也不是破坏了约定。只是想看看最原酱的脸而已」


「这……样啊……」


「明明是个侦探,对突发事件的应对和状况把握真糟糕呢,最原酱」


一下子离开了的王马君快活地笑了。虽只是直觉,总觉得从气氛中传开了紧张感。


「呐,蜂蜜味的药起效了吗……?」


从正面绕到后面,王马君抱住了我并满满地注入力量。从他那里传来微微的颤抖 。柠檬味是「一整天脑中满满都是王马君的药」,蜂蜜味是「变得喜欢王马君的药」。将其在脑中一一复习,正想给予回复时,王马君突然从我身边离开了。


「什么的、是谎……」


「我喜欢王马君哦」


「……诶…………?」


「不是谎言,也不会让你当做是谎言。我、喜欢王马君哦」


我看到王马君大大的瞳孔不断变化。紧紧地咬住嘴唇,绞紧柳眉的王马君将手中持有的「处方笺」交了出来。


「这个、吃掉」


「不像往常一样喂给我吗?」


「那、那种事已经够了吧!?赶快吃掉啦!!!」


王马君慌慌张张地背向后方。我将清晨食用的小小糖果取出,是从我最初被开处方以来的事了。取出的糖果是紫色。隐藏在深色中难以看清的包装上貌似写着什么。我动起汗津津的手,将糖果运送到口中,看到了包装上描绘的文字。那里用颤抖的字写着「变得想要和我接吻的药」。口中蔓延开来的是葡萄味。与王马君喜欢的碳酸饮料相同,噼里啪啦的破裂,刺激着口腔。在眼前的是,低下头的、我所喜欢的紫色。轻轻抓住他的肩膀,转向我的方向。


「起、起效了……?」


王马君的脸变得格外红,几乎要溢出泪水。啊啊,那样地咬紧嘴唇会出血的。将无法以语言表达的爱意锁在心中。右手保持着抓住王马君肩膀的姿势,左手抚上小小的脸颊,睁着眼睛吻上娇小的嘴唇。比想象中要柔软的多,传来了湿润的触感。从王马君那里传来过分甘甜的气味,感觉像是在舔舐名为王马君的糖果。


「……这样的我不会传染吗?」


「最,最原酱……」


慢慢将嘴唇移开,将右手向脸颊转移,为了让王马君的脸不能逃避地固定了。一瞬间,王马君忍耐不住的眼泪流到脸颊。


「头发睡乱得、很过分哟?」


「诶、啊啊!!!」


「呼呼。不是谎言哦」


将手抵在唇边像是很奇怪地笑了的王马君。是曾几何时看到过的,柔软得快要融化的笑容。


「帅气的样子白费了……」


「最原酱,非常地帅气哟」


温柔地用手指梳拢我落下的头发后,所以、来、快说。这样催促着的你无论何处都很可爱。


「王马君,可以和我交往吗……?」


「我,是个骗子哦?」


「和那种事没有关系。我是由于王马君是王马君才喜欢的」


「真是令人害臊的台词,但我不讨厌哟」


王马君小小地腼腆着,再度扑入我的怀抱。啊啊、心脏的声音真是吵人!


「呐,我感觉心跳过分得有些痛苦,明天也会给我开处方吗?」


「可以是可以,偶尔也要给我哦?」


「嗯」


从最初吃掉那颗糖开始,说不定就已是这样的命运了。注意到已经太迟了也说不定,这也是我们的形态吧。明明有时会扭动身体寻找舒适的地方,睡梦中的王马君却很安静。


也许他其实是安静的性格也说不定。还是害羞的呢。无论是怎样的他都喜欢。被开了处方的我对那样的魔法束手无策。把收集起来化为收藏的「处方笺」给你看了会吃惊吗,会高兴吗,还是会害羞呢?想象着各种各样的你,向抱着王马君的胳膊中倾注了力量。



【文豪野犬/太中】未竟的詩人(全)by深海甜魚乾

唯美

凌遙_指考準備中:

#此篇為代發,作者:深海甜魚乾


#因此篇為代發,本人將不會於留言區做回覆


#此篇是以三次性格為原型的太中,不能接受者請自避


正文————————




一  诗人


 


“上周的诗歌赏析,有谁完成了吗?”


老师敲着讲台。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


即便在大夏天也穿着衬衫与长裤的老师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坐在这里的……”


窗外,夏蝉咆哮着,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在这喧闹的寂静之中,某位胆大妄为的学生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发出清脆的咂嘴声。


“喂,靠窗边的那个海藻头——对,说的就是你。”


我勉强睁开被睡意黏在一起的双眼,看向讲台上那个身材娇小、却有着慑人气场的年轻教师,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那张秀丽的面庞上,明显浮起了愠怒的潮红。


“已经快期末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教室里看到你。名字是什么?”


身边的织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手臂。我一瞬间清醒过来。


“啊、那个,我是哲学部的坂口安吾——”


老师露出一副“你在愚弄我吗”的不屑神情,将讲义拍在讲台上,指了指身边的助教,扬起下巴示意:


“芥川,给哲学部的坂口安吾同学记一次旷课。这位不知名的顶替者,转告坂口同学,如果他不想挂掉这门课的话,下周三之前联系我。”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一边为当堂出丑羞耻不已,又因为自己辜负了友人的信赖而感到内疚,诸多情绪纠缠在一起,我如遭雷击,全身剧痛,动弹不得,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憎恨起了面前这位教师。


“不过是一门为了凑够学分开设的课程而已,少自以为是了。”


老师露出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笑容。


织田试图拉住我:“喂,你这样真的会让坂口不能通过考试的——”


“如果对诗歌不感兴趣,大抵可以换去选修其他课程,第一节课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吧?既然选择驻守在这间教室里,哪怕是装腔作势也好,至少拿出‘想要凭自己的实力通过’的态度来,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们。”


“真以为有谁是心甘情愿被关进这间学校的吗……”


我小声抱怨着。


而讲台上的老师依然喋喋不休。


“……换句话说,诗歌应当可称为人类语言的最高形式。从语言学的角度……”


 


 


“嘁。”


熬过漫长的一个半小时,解脱的铃声终于响起。我收起课本,混入涌向走廊的人流,试图在那位太过较真的老师注意到我之前,逃离这间地狱一般的教室。


“那位同学。”


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的身体僵住了。


“稍微等一下。”


织田对我报以同情的眼神,然后与大股的人流一同消失在楼梯转角。谴责着友人的忘恩负义,我屏住呼吸,缓缓转身,与那双锐利的诗人的双眼对视。


“名字?”


“太宰。”我说,“法文科二年生,太宰治。”


老师的表情变幻莫测,但大体来说,我读到了可称“愉悦”的情绪。


“幸会。”他笑起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犹豫了一会儿,出于礼节,还是握了上去。他的手骨节细巧,几乎像个女人,但即便他需要仰视才能与我对话,我却还是不由得对这个人感到了恐惧。


“我是中原中也。我主要负责讲授法文诗歌的翻译和鉴赏,说不定还能相遇呢,太宰同学。”


他的微笑使我遍体生寒。


“希望不要,中原老师。”


“我想也是。”


 


 


这一次的代课事件,以我买单请坂口喝了一顿酒收场。坂口倒没有多生气,反而不断地拍着我的肩膀,说:


“相比我能不能通过考试,我更担心太宰你的境遇啊!”


织田一个劲地摇头。虽说居酒屋的老板娘十分美貌,清酒的味道也非常甘爽,可是留在口中的余韵,却苦涩无比。我觉得很不愉快,并不是有多讨厌中原中也其人,只是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不由得让我联想到了“孤独”一词。


“诗歌,是人类语言的最高形式。”


语言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我与友人行酒时的划拳令,同犬类的狂吠又有什么分别呢?只是体系与形式上更为复杂罢了,法文也好,日语也罢,七十亿人口在电波里叽叽喳喳传播的,依然只是求爱、狩猎、繁殖这些需求的变体。


我无法理解中原中也对诗歌,或者语言本身的执着。这让我很挫败。行走在东京夏夜的星空下,酒气已经散了大半,我叫坂口送织田先回学校的寮,然后独自一人返回租住的公寓。在小巷的入口,一位皮肤苍白,蓄着黑色长发的青年站在黑暗处,似乎等待着谁。


我调动着被酒精搅得粘稠无比的记忆,想起了之前在哪里见过他。


“呀,你是中原中也的助教?”


一定是喝醉了,不过说到底,我本来也不愿尊称中原中也为“老师”,如果惹到对方,招来更加激烈的报复,我也乐得退学。


“您就是太宰治前辈?”


竟然是尊称。我掩饰着自己的意外,礼貌地笑着。


“并不是什么值得敬称的身份。叫我太宰就好了。”


“太宰前辈。”


我注意到他手里抱着一本薄薄的杂志。是早前我与坂口及织田三人一同印制的同人志,取名“无赖”,草草发行了一期,便半途而废。说到底我们都并非特别执着于某事的人,只是活着,只是活着而已,对于活着本身都不抱希望的家伙,是无法理解他人的执着的吧。


“您……是小说家吗?”


青年这样问道。我笑着说:


“哎呀哎呀,真是过奖了,玩票之作而已,尽是些没用的抱怨。”


“我觉得,是非常美好的文字。”


一点也不美好。


我想揪起他的衣领,这样大声斥责他。我除了死皮赖脸地活着以外,就只能制造出这些不值一提的垃圾,在中原中也的眼里,小说不过是语言的下等形态,与市场里小贩的叫卖没什么两样吧。你不是中原中也的助教吗?你是为了嗤笑我才特意等候在这个路口的吗?回到你们诗人的天国去吧!


尽管内心的惊涛骇浪快要化作一场灾难,我却依然维持着社交的礼貌。


“多谢赞赏。没有什么的特别的事,我就要回公寓了哦?”


青年有了一瞬间的慌乱。


“太宰前辈!”


他抓住我的手腕,意识到失礼之后,触电般地将手缩了回去。是用塑料文件夹装着的一叠薄薄的打印文稿。我静静看着他。


“这、是在下的拙作、还请前辈过目。”


说完这些话,他抱着那本由我发行的同人志,转身奔进黑暗之中。


 


 


我用了三个晚上看完了芥川龙之介交给我的全部稿件。真是一个才华横溢,却也残酷贪婪的家伙。我不由得发出这般慨叹。与芥川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是银座的酒吧,我点了一杯龙舌兰,配上柠檬和盐,慢慢品尝着。在芥川的文字里,潜伏着一只属于所有人的怪兽,过去我也曾与这头怪兽对峙,想要打败你所畏惧的东西,只有成为恐惧本身,但我实在无法做到。我是个胆小鬼,就连棉花都会让我受伤,仅仅活着而已、就已经使我疼得叫不出声来,唯一可以缓解疼痛的方法,是用酒精麻痹与之相关的大脑。


“长岛冰茶。”


听到这个声线,我全身一紧,猜到是那个性情孤僻又暴躁的诗歌老师。他依然穿着长袖长裤,倚靠着吧台坐下。


“啊呀,中原老师。”


他将那本《无赖》扔到我的面前。我不由得将手往后缩了半寸,仿佛那是什么会烫伤人的东西。


中原中也的酒端上来了。他指了指我的杯子。


“记在我账上。”


酒保点点头,继续调配其他客人的酒水。我也许在害怕,可心底又隐隐期待着什么,但中原中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击碎了我的幻想。


“毫无美感。”


我快要哭出来了。被人如此直白地当面嘲讽自己的文字,这还是第一次。我真想掐死身边这个一脸坦然地说出伤人话语的家伙,可是我更想掐死丑态百出,却毫无自觉的自己。


“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用如此拙劣粗鄙的文字污染了诗人的眼睛,我应当感到自责吧。


“只是——”


他喝着酒。


“既然执着于写作的话,一定也有什么想要传达的东西吧。”


我松了口气。


“我并不是为了赚钱,或者拿到什么奖项,获取名声与地位,才去写小说的。”


“啊。”


我有了更多的勇气。


“我,是一个没有希望,彻彻底底无可救药的人。除了写作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活下去的方式了。有时候,我坐在除我以外空无一人的电车里,望着逐渐延伸的电线,突然间意识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被困在肉身里的囚徒。从诞生的一刻起,我们就注定了孤独。所以人类发明了语言,选择群居,为社交制定规则,其实都只是对孤独本身毫无作用的挣扎罢了。”


中原中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喝着酒。


“所以,呼喊又有什么用呢?相比诗人,我只是,没有勇气写诗,于是选择逃避的胆小鬼罢了。诗会要了我的命。”


我也许哭了。


“对不起,中原老师。”


他放任我沉默地掉了几颗眼泪。


“诗的话——”


他慢悠悠地说。


“如果没有感情,是绝对写不出可以称之为‘诗’的句子的。可是诗人却往往会陷进语言的迷宫,在自身庞大感情的积压下,或早或晚,颓然碰壁……①”


说出这句话的中原中也,显得如此无助。他的心灵依旧是个孩子,话说回来,相遇在这里的人们,又有谁能成为世所期待的、优秀的大人呢?他把玩着诗歌这个小雪球里的世界,而我也不过是沉湎于自己编织的故事的悲痛中而已。


“没有诗人的笔,就算是你们,也无法表达出人类最真实的情感。”


他的话,不仅仅是针对作为小说作者的我,也在针对整个世界。


“但是,我大约是可以理解的……”我低头看着同人志封面上的“无赖”二字,“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苦闷都无法理解,小说作者也无法塑造出让人信服的角色来吧。”


“少说大话了。”


尽管中原中也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就已经算不上和善,但这句话里包含的冰冷的敌意,却让我花费了数秒时间,才意识到他的确对我说出了这样的句子。


“对不起……?”


除却道歉,我已经想不到别的话语了。他忽然转过身,提起我的衣领,我完全没有想到个子纤小的他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甚至有一瞬将我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写小说的人……”


他的喉咙,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怎么可能理解诗人的痛苦!”


啊啊、对不起。


我的眼泪,彻底决堤了。并不是因为自己遭遇了无礼的对待,而是中原中也他,看起来是那么痛苦,不,一定是非常、非常痛的吧,因为就连我的灵魂,也在伴随着他的嘶吼,不断战栗着。我真是一个差劲的人啊,即便近在咫尺,即便他已经痛到了对我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语,我却还是无法理解。


对不起,中原老师。实在非常抱歉。


我只能不断地做出滑稽可笑的样子,取悦身边的人,可是这副模样,却会加倍地刺伤你的灵魂。我与你都是肉身的奴隶啊。


中原中也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你这算是什么表情?”


我也不知道,只好愕然无措地看着他。


他痛苦地悲鸣着。


“我并不需要谁的同情啊——!”


 


 


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同中原中也扭打起来。说是扭打,不如说是我单方面地挨揍还更为贴切。他出拳迅猛,只一击就让我躺在地上,痛到无法起身。如果这就是你所感受到的痛苦的话,我很乐意接受——只是,就算现在你折断了我的手脚,所有的痛楚加起来,也不及你内心里全部痛苦的万分之一吧。


正当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中原中也揍晕过去的时候,一声脆响,小个子的诗人便猛然倒进我的怀里,浅色的发丝上沾染了片片猩红。


芥川握着碎掉一半的玻璃酒瓶,微微喘息着。


“太宰前辈——”


我毫不犹豫地上前抽了他一巴掌。


“这是你的老师!”


他捂住红肿的左脸,一道细细的血迹从嘴角滴落。我不禁自责起来。


“抱歉。”


他竟然比我还先要道歉。我再度被愧疚之情折磨到无法呼吸,只能僵在原地,看着芥川拿起吧台上那本同人志,像是收藏什么珍宝一样,放进包里。


对不起,芥川同学。对不起。


可是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连眼泪都似乎已经在刚才哭干。芥川走到吧台,找酒保要了纸和笔,迅速写了些什么,伸手将纸片递到我的面前。


我诧异地看着他。


“这个。中原老师的住址。”


芥川向我深深鞠躬。


“拜托您了。”


 


 


事后,我先在酒吧老板的帮助下,将中原中也送去附近的诊所,好好包扎了伤口。所幸看在常客的面子上,老板并没有过多地责备我,反而劝我将身上的皮肉伤也处理了一番。


清理后脑上伤口的时候,中原中也呻吟着醒了过来。


“……这是哪里?”


“酒吧附近的诊所。”说完这句话,我顿了顿,“很抱歉。”


“是芥川那小子干的吧。”


他一副“我早就料到”的表情,但并不显得很恼怒。


“那小子一直都很仰慕你。”


“嗯。”


我点点头,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医生开始给伤口敷上纱布,疼得他龇牙咧嘴,我很是愧疚,却也无可奈何。


“那个,我送您回去吧——?”


他一言不发,只是抬起手,拒绝了我的所有表示。酒吧老板代我们缴清了所有费用,我千恩万谢,表示改天一定会将账目还清,而中原中也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晚风稍有凉意。他的脚步不是很稳,我数次想要伸手搀扶,但他总是能很快地找回平衡,像是在身体里设置了某种仪器,无时不刻地维持着孤独的仪态。


走到第一个路口,我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了。


“我……很喜欢诗。”


“没有谁不喜欢诗。”他淡淡地说,“毕竟,是那么便利的抒情的道具。”


他仍然在生气。对于轻慢地引用诗歌,借此表达感情的世人,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呕心沥血写就这些句子的诗人,也定然是有资格不满的。


“我大概,永远都无法理解您的痛苦吧。”


我悲伤地笑着。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从来就不可能做到相互理解,因为掌握了一点点编造故事的雕虫小技,而说出自以为是的话,我很抱歉。”


“这种事情我早就明白了。”


“对不起。”


我走在他身后,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不管他人的诗句是多么美丽,也绝对无法描摹出自己哪怕一瞬的心情,所以人类才会拥有语言。可是假如一直持续书写着自己的心灵,迟早有一天,会因为穷尽所有的语言却依然不能表达那份满溢的感情而绝望,又或者长时间地凝视着内心的深渊,而被自身的黑暗所吞噬——”


他的双眼、仿佛靛青色的火焰,寂静地在这夜色中燃烧。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中原中也的面庞,应当给人一种精致而俊秀的印象,而不是眼下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决绝。但是假如失去了这双以极致的残酷凝望世人与自身的眼睛,中原中也的美貌,一定与货架上陈列的人偶别无二致,于我来说,毫无意义。


“太宰。”


他呼唤着我的名字。


“你对这样的未来,会感到恐惧吗?”


 


 


我颤抖着。那是我绝对没有勇气踏入的领域。他了然地,又仿佛是在嘲讽我一般地,露出了无情的笑容。


“我不会责备你的。”


“是。”


他仰望着夜空。


“芥川也是。”


“非常感谢。”


他挑起眉毛,第一次孩子气地露出一个鬼脸。


“那杯酒,就当成我的损失补偿吧。”


“是……诶?!”


我猛然抬起头,中原中也已经走出了数十步之远,背对我挥着手,口中吟诵着某段不知名的诗句。


 


 


“可悲的我寻求死,


可悲的我寻求生,


可悲的我,对逝去的时间


泪流不止——②”


 


二  惩罚


 


 


中原中也的话,让我辗转反侧了整个夜晚。


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写作到今天的呢。


从过去一直被夸奖为聪明的好孩子,于是为了逃离这个诅咒一般,放任自流地投身于在家人看来纯粹是浪费青春的消遣之中——厌学,游乐,狎妓,以最为低微的姿态,与此世对抗。


但是打从骨子里,太宰治并不认同这样的生活。


我究竟是为什么才活到今天的呢。


将睡未睡的时候,我听到同住的坂口推门进来的声音。他换了鞋,洗漱完毕,正要走进自己的卧房时,我忽然坐起来,轻声叫着。


“坂口君——”


关了灯的房间里,只有窗户投下的一小方城市的夜光。他拿了个靠枕进来,在我对面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你受伤了?”


“被那个教法文诗歌的老师揍的。”


“那可不得了。”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们怎么遇上的?”


“我原本约了芥川,谁知道先来的是中原。”


“就算是学校以外,也稍微抱有尊重的态度吧。”


我直接无视了坂口的话。


“喂,你为什么要学习哲学呢?”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虽然抱怨着,但坂口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的提问,“因为觉得很有趣吧,而且期末论文就算胡诌两句也可以上交,总而言之是既不会像归家部一样被人诟病,又不会像正式的社团一样有太过繁琐的条条框框的方便选择。”


“但是,至少对坂口而言,哲学依然包含‘有趣’的成分吧?”


“这样说倒也没有问题。”


“我讨厌法文。”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坂口摇着头,“毕竟,如果真的喜欢法文的话,又会有谁能够在念了两年书之后,连一句‘早上好’都不会说呢。”


“可是,坂口君。”


真是难看啊,我的声音颤抖着,沾染上了泪水的色彩。


“我已经,连什么是‘有趣’,都再也无法感受到了呢。”


 


 


执着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只是随便地活着,只是随便地活着就好。因为写作上的才能被夸赞,于是便持续写作到了现在;因为大家欣赏着自己的“善解人意”,于是拼命地做出体贴他人的姿态。


可是好痛啊,痛到甚至无法寻找到恰当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歪曲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呢。我永远不会有那份直面深渊的勇气,因为每一个人自身就是深渊。


“你对这样的未来,会感到恐惧吗?”


何止是恐惧啊,中原。


我躲在薄被下,拼命压抑着胸中痛苦的抽噎。


我简直怕得恨不得死掉。


 


 


学期结束之前,我又在学校里遇到了几次中原中也。他总是穿着严谨的西服,手里夹着一叠讲义,纵使天气再热,也戴着一顶“Trilby”。每次见到他,我依然会摆出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鞠躬问好,而他也只是简单地点头答应,便迅速奔赴下一间讲堂。转身之后,我便同其他人一起放肆嘲笑他:嘲笑他矮小的身材,嘲笑他老土的品味,嘲笑他每次发怒之前永远泛红的脸,嘲笑他那微不足道的,诗人的尊严。


可我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永远是卑微而不堪的小丑。


大约是我大肆诽谤的关系,文学部里,流传着中原中也的一个外号——“蛞蝓”——不记得究竟是谁的酒后狂言,还是闲谈时的无心之语,不消几天时间,这个外号便迅速地流传开来,以至于对中原中也严厉的执教方式颇有微词的学生们,都开始使用起了这个代号。偶尔,我会稍稍感到自责,毕竟“严格”也实属教师的本分。但转念一想,若不是因为他自身做派的缘故,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像我这般的流氓无赖嚼舌根,于他本人的名誉定然不会有多大损害。


期末考试终了,我预定与三五相熟的伙伴出行,去东京周边游玩一番。后辈芥川也在受邀者之列,在我的鼓励下,芥川将自己的稿件投递给了某家杂志社,并且出乎意料地获得了最佳赏,也因此凑够了旅行的费用。


就在出发前一天,芥川突然惊慌地拨通了我的电话。


 


 


“太宰前辈!太宰前辈!”


“啊……?”


我正睡在坂口安吾的肚子上,左手被织田的大腿给压住,脑子里全是宿醉之后的疼痛。


“芥川?怎么了?”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便用轻快的语气开着玩笑,试图让芥川冷静下来,“别告诉我中原老师又给你找了些麻烦,没法按时出发了。”


“……。”


芥川沉默着。我不由得严肃起来。


“真的?”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中原老师他阅卷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要你去一趟他家,或者他亲自上门拜访。”


“为什么非是我不可啊——”


芥川那方的通话传来了一串噪音,我听到芥川惊呼“老师”、“请冷静”,然后,中原中也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敲打着我的鼓膜。


“芥川给了你地址的吧。三十分钟之内赶到。或者我让你们这群臭小子永远都别想通过。”


 


 


我立即扔掉织田的大腿,抓起不知道谁的衬衫往头上套,从一堆尚未收纳整齐的旅行装备里挖出自己的钱包,趿拉着拖鞋往门外冲去。跑到楼下的空地时,织田赤裸着上身,趴在阳台上大声问我:


“太宰!你去干什么呀!”


我愤愤地竖了个中指,说:


“去拯救你们的期末成绩!”


“可你穿的是我的衬衫——”


“你去我柜子里随便拿一件能穿上的!”


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我钻进冷气四溢的车厢,祈祷自己剩余的现金还能付清车费,将织田的呼喊与让人烦闷的蝉鸣一同关在门外。等我终于翻出了芥川给我的纸条时,我才意识到织田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这件条纹衬衫的胸前,被泼了一大滩酱油。


 


 


就这样,我穿着一件沾满酱油的衬衫,浑身散发着宿醉的气味,站在中原中也所在的住址门前。


“什么啊。”


我打量着精致而整洁的院落。


“没想到居然还挺有钱的。”


迎接我的是一位盘发的西服丽人。她微微欠身,请我脱鞋之后再进入室内。虽说有自夸的嫌疑,但我祖上也曾显赫过相当长的时间,是以“鹤丸”为家纹的贵族。就算现在过着与平民别无二致的生活,仅凭将古宅作为景点开放的收入,也足以跻身富人之列。


想要以主场作战的优势吓倒我,未免太天真了,中原中也。


房间里的陈设以西式为主,厅内是一张内镶大理石桌面的长形餐桌,中原中也就坐在桌边,一张张批阅着试卷,芥川侍立一旁,用慌张的眼神看着我。


“客人到了。”


女侍向中原中也禀报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中原中也用红笔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抬起眼睛打量着我,清晰地发出一声冷哼,摊手示意我坐下。


“打扰您了,中原老师。”


“这时候倒知道礼数周全。”


我心一横,说:“您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一切与其他人无关。”


中原中也笑着说:“我还没开口,你怎么就知道我要惩罚你?”


“您不都已经拿织田和坂口的期末成绩要挟我了吗。”


“我只是说别想通过我开的课,学分不够的话,换一个老师的课不就行了?”


“织田要靠全优奖学金才能交齐入学费,希望您不要为难他。”


他收敛起笑容。


“那坂口呢?”


我说:“如果一次旷课就意味着您要让他这门课不及格,那么您心胸狭隘,公报私仇的形象,在我的心里也永远无法被颠覆了。”


他环起手臂,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我。我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的眼神。


他笑起来。


“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义气’了吧。无视阶级与地位的差异,仅仅只是某一两点的相互理解,便足以维系起数人间的友情。这是青春年代的特产,告别校园,也将很快不复存在。虽说不过是对成人世界的一些幼稚无力的反抗,但作为你们拒绝成为的那一类‘大人’,我是不会嘲笑你们的勇气的。”


我并不在乎他的评价。


他将一张试卷推到我的面前。


“蛞蝓?还真是没有想象力的外号。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条连猫都不愿意嗅一嗅的青花鱼罢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试卷上用黑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蛞蝓,头上还戴着一顶中原钟爱的“Trilby”,以法文书写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我虽然不知道如何发音,却还是能了解到其中所包含的恶意。


“要惩罚的,应该是这个在试卷上胡乱涂写的学生,而不是没有做出任何不敬之事的织田与坂口吧。真要追根溯底起来,您应该谴责的也应该是第一个发明外号的人,您这种迁怒于人的行为,恕我不能接受。”


他微微歪过头,十指交叉,托住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么,对于发明这个外号的人,太宰同学又有什么高见呢?”


 


 


我百口莫辩。这个外号,的确是从我们三人之间流传出去的。可是在烂醉如泥的情况下,要我记住侮辱之词究竟出自谁口,根本是痴人说梦。何况在那种场合下,即便并不想真的贬损于中原,面对友人的怨言,大概也会随声附和,成为诽谤者的帮凶吧。


如果中原中也真的为此事动了肝火,那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资格说自己是清白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对不起,老师。”


我站起身,深深弯腰。


“是我个人的酒后戏言,不想为您带来困扰,真是万分抱歉。我愿意接受您的惩罚。”


我胆战心惊地等待着中原的怒斥,不想,他竟然收起了那份试卷,脸上浮现出得逞一般的笑意。


芥川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么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中原抬起头,对芥川说,“叫樋口过来,我有些事要拜托你们。”


名为“樋口”的西服丽人,在收到芥川的通知后,也来到了长桌前。中原开口了。


“樋口,把房子的钥匙拿出来。”


樋口秀丽的眉间出现了几道竖纹。


“先生,您这是——”


“这半年来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趁这小子还在,作为雇主,我准许你休假五天。”


樋口一副受到了冲击的表情,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中原。


“喂,太宰——”


“在。”


我站直了腰。


“这几天,芥川还没录入系统的学生评价,你要好好完成。另外院子里的花草清晨和晚上都要浇一次水,阁楼也很久没有打扫了,记得把地板和柜子都擦干净。”


“等等!”我打断了中原的发言,“这根本是压榨学生的劳动力啊,老师!”


他抬起眼睛,由于瞳孔不大,于是露出了许多眼白,显出一副嘲讽的架势来。


“是你说的,要接受惩罚吧?”


我无言以对。


樋口难以置信地说道:


“就算如此,您突然之间给我放假,我也没有任何安排啊——”


中原看着我。我恍然大悟。


“啊、是这样的,樋口小姐。”我满怀敌意地瞪了中原一眼,“我们之前与芥川约好了一同去东京湾周边游玩,既然我因为老师的缘故不能成行,车上还余一个空位,您若不介意的话,可以趁此机会散散心。”


樋口看了一眼中原,中原点点头,而芥川捂住嘴,将脸别了过去。


“可……”


樋口仍然犹豫着,我拍拍手,笑着说:“就当做我对老师的谢罪吧,还请拜托您接受了。”


“那……就这样吧。”樋口向中原鞠躬,“多谢先生。”


 


 


我不得不通知织田与坂口,关于我无法成行,以及临时添加了一位陌生旅伴的事情。坂口装模作样地替我哀叹一番,又忍不住问我,新来的那位小姐相貌如何,性格怎样。我冷笑着说,中原老师的女管家,你觉得呢?于是便让这位公子哥收声了。织田接过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中原老师他没有对你怎样吧?”


我失笑。


“只是有学生在试卷上涂鸦罢了,正好给了他一个找麻烦的借口。”


“他没有动粗吧——”


“不会的。”一定是上次我在酒吧里与中原发生了冲突,让织田一直惦念至今,“那天是因为他喝醉了。”


“你还是向着他说话。”


“哪里有呀。”我笑了两声,觉得喉咙发干,织田的声音,却依然在耳畔回响。


 


 


“那天坂口取笑中原老师的时候,你可是突然说了句,‘你懂什么!’,把我们俩都吓坏了啊。”




三  交织


 


 


一同用过晚餐之后,樋口与芥川都被中原遣走,只剩下我与他两人面对着桌上的碗筷,无言以对。


“洗碗就拜托你了。”


扔下这句话之后,中原活动着肩膀,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大约是去继续工作了。洗碗和打扫房间这种事倒还不要紧,要让我下厨,那才真叫完蛋。不过只是短短三五天的时间,靠外卖解决问题不大,只要中原别再想出什么新的刁难人的法子来。我素来听闻有些文人学士脾气古怪,起初觉得有趣,但真让自己碰上一个,却远做不到那些传记与百科中所讲的那般轻描淡写。


人,不与其他人发生联系的话,是没有办法作为“人”,独自活下去的。相拥取暖也好,彼此伤害也好,他人在自身的灵魂中所留下的刻痕,即为生存的证明啊。我已经有整整一年无法再提笔写作了。并不是常人所言的江郎才尽,只是我想要活下去,想要作为人活下去而已。


被世人称为“作家”的存在,注定要将自身与人间割裂,以孤独而凛然的眼神注视此间发生的一切,就如同医者也必须将“人体”从“人”的概念中抽离,才能够精准地分辨出病变的内脏一样。在这个分裂的过程中,逐渐丧失了作为“人”的实感,不断描摹着自己的心灵,所感受到的世界与真实的距离,却也愈发遥远。


我害怕了。对这样的未来,我感到了恐惧。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由一个自发完成的无赖,转而成为了一个由内向外都彻底败坏的堕落者。


我成为了自己所蔑视的那一类人。


 


 


“喂,动作太慢了。”


中原倚靠着门框,手指间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我惊慌地低头道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在香烟燃尽之前,将所有的碗筷收拾整齐,放进消毒柜。


“还有其他吩咐吗?”


低声下气地询问着对方,我其实更加希望他能差遣我去干些别的杂事。我已经,没有与那双如同靛青色的火焰般燃烧着的双眼对视的勇气了。凝视深渊之人,自身也将成为深渊。可那份绝望与痛苦,却绮丽到令我的灵魂都为之颤抖,以至于我根本无法从那纤弱的身躯上移开自己的视线。


中原他,忽然开口了。


“喝酒吗?”


我战栗着,却无法拒绝。


“喝的。”


“洋酒还是烧酒?”


“啊……取决于主人家的口味。”


中原笑了。我在干什么啊,如果我还有一丝理智,就应该果断回绝啊。


“过来。”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中原的身后,来到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前。杯盏已经备好,月光漫过脚背,凉得透彻心脾。


我与他并肩坐下。


 


 


“你今年几岁?”


第一杯酒下肚,中原这样问我。


“二十一岁。”


他坐在地板上,浅色的发梢包裹着清秀的面庞,在这月色之中,透出冷峻的苍白。


“太宰,你认为,人的一生,有多长为宜呢。”


我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如果我说错话,您会不会又要惩罚谁?”


他笑道:“取决于你错得有多离谱。”


“说实话。”我低下头,盯着指尖的月光,“对于生命这种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除去向上天祈祷以外,人们所能做的事情,也微乎其微了吧。”


“那么,你觉得你会为自己的生命,祈求多少年的时光呢。”


我要如何回答他呢。至今为止,太宰治的人生什么都没能留下,也什么都没能创造,仅仅是活着而已,仅仅是活着而已,仅仅是因为他人认为我“应当”活着,所以活着而已。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我,在面对那些耀眼的灵魂时,除了被那份光芒灼伤以外,就只能为卑怯的自己,流下毫无意义的泪水罢了。


如果能在此刻死掉就好了。


我唯一会祈祷的,就只有自己的死亡了。


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面对我的沉默,中原为自己再续了一杯酒。


“对你来说,我‘已经’三十岁了;可对我来说,我‘才’三十岁啊。”


他合上眼,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中。


“过去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假如哪天,我写尽了灵魂中的最后一句诗,我大概就可以结束作为诗人的生命了吧,结果不过是孩子气的大话罢了。我的笔,并没有被缪斯祝福,只是怀着绝望的信念,向着注定陨落的方向固执前行。可是假如再迈进一步,再迈进一步,是不是就会更近一些了?即便知道没有希望,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要为自己缔造一个虚幻的未来。真是笨蛋啊。”


 


 


“一度失去的东西是永远无法挽回的,明明比谁都要明白。明明比谁都要明白。”


 


 


中原按住鼻梁,轻轻摇着头。


他忽然笑起来。


“我怎么会蠢到想要对你这条青花鱼说这些。”


我再度浑身发抖,皮肤下仿佛有千万条小虫啃噬。自我有记忆起,抚养我的便是保姆阿竹,以至于每次被家人带进母亲的病房时,我总想挣脱大人的手掌,逃离那一处满溢着疾病与死亡气息的房间。母亲,应当是壁画里丰腴而慈祥的玛利亚观音,是阿竹健壮的臂膀与掌心的老茧,是姨母每一次责备我时,看似用力,却并不会真正伤害到我的巴掌。


对于承认自己的体内流淌着病人的血液,年幼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耻辱。我无法将病床上的那具躯壳,与自己联系起来。这大概就是我作为健康人的自私了,蒙住眼睛,堵上耳朵,对他人的痛苦一无所知的话,我就能够,继续幸福地活下去了吧。


“修治,过来——”


我逃走了。


面对向我伸出渴求拥抱的双手的母亲,我逃走了。我躲进自己的房间,任凭阿竹多么用力地拍着门,也不愿打开反锁。大哥在门外厉声叱责我,就像过去父亲所做的那样。我蹲在墙角,怕得牙关打颤,第一次想到了“死”的念头。


死,其实是解脱。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暗自窃喜了许多天,因为我终于不用再忍受他的责罚;所以为什么要为母亲的离去而悲哀呢?活着明明是那么痛苦,不管是诅咒着他人,还是背负他人的诅咒,说到底都只是不幸的循环。活着,仅仅只是徒然增加这个世界的不幸而已,那么为什么要挽留一个即将获得永恒的自由的人呢?


三天后,我的母亲,怀着未能拥抱心爱的末子的遗憾,告别了人间。


葬礼那天,阿竹抓着我的手腕,哭得满脸是泪,于是觉得手腕生疼的我,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太太她最担心的就是你呀……!”


阿竹这样对我说。从她断断续续的回忆间,我渐渐拼凑起了一个可怜而孤独的女子的人生。


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多么自私的发言啊!若我不幸活到谈婚论嫁的年岁,我说什么也不会让这悲哀的血脉继续传承的。恶徒与乞丐,究竟哪一方更为邪恶呢?我是宁可将自己全部的钱财交给强盗,也不愿施舍一分一毫给街边的乞丐的。前者是纯然的邪恶,而后者却给不劳而获的肮脏举动,披上了仁慈的外衣,于是施舍之人也沉浸在救世主一般的自满中,洋洋得意地离去。


这才是诅咒。人的心灵对观测到的每一件事进行必要的歪曲,以正当化自己的存在,来获取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的理由。这才是永远无法斩断的诅咒。


就这样,我,在十岁那年,丧失了作为人活下去的资格。


 


 


可是我实在无法对中原说出,你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的话来。他热烈而真诚地生活着,即便伤害他人也在所不惜。因为对他而言,生命是自己实现理想所必要的东西,所以他尽可以抓紧自己所能抓住的一切,只为了维系住与人类的共情。


一度失去的东西,是绝对无法挽回的。我们哀叹着失去而并肩共饮,却连倾听对方的故事都不能办到。


大概是意识到了我们之间所存在的壁垒,微醺的中原拿出一盒香烟,为自己点上一支之后,将烟盒递到我的面前。


我迟疑着抽出一支烟,叼住滤嘴,正想找中原借火,他突然转身抓住我的衣领,将身体凑过来,用自己的那支烟点燃了我口中这支。浓烈的焦油味溢出了喉咙,他坐回原处,仿佛刚才那个为我点烟的人与他毫不相干一般,吞吐着云雾。


他的身上只有苦涩的味道。


“太宰。”


抽完了这支烟,他叫着我的名字。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只要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他吻了我。一个生涩,冷漠,充满了恶意的吻。我毫无抵抗地张开自己的嘴,任凭他探索着我口腔中的角落。我绝不怀疑他的威胁的真实性,所以我从最初就做好了逆来顺受的准备。我轻咬住他的舌头,发现他无法抑制地在我的臂弯间颤抖了一下,连呼吸都中断了片刻,再更为凶猛地反扑回来。


我们只是在完成“接吻”的事实,这个动作中,并不包含任何爱意与温存。于是我安下心来,专注于如何让这个吻变得更为完整深入。他的头发出人意料的柔软,像是某种尚未换毛的小动物,爪牙却已经锋利到可以撕碎猎物的心脏。


真是残酷啊。


于是我亲吻着他的下颌,一路向下,用力咬了一下他的喉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立即离开了他的皮肤。


“老师……?”


中原他掐住自己的喉咙,伏在我的膝盖上,咳嗽的声音逐渐变调。我全身冰冷,不知所措,他足足咳了三五分钟才能喘过气来,手指间是几缕血丝。


“可恶。”


他甩甩手,扯过一张纸巾,擦掉血迹之后,再用打火机点燃。灰烬落在覆上薄露的草叶之间,仿佛无情逝去的时光。


“不会传染。”


他冷冷地说。


“要不要联络樋口小姐——”


“她知道。”


我沉默着。


“她已经足够辛苦了。”


 


 


中原颤抖着手指,再为自己点上一支烟。我没有阻拦他。大概正是因为知道我不会阻拦,所以中原才看中了我吧。寻求着死亡的人与被死亡追逐的人,在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命运便不可避免地重叠了。不幸之人是能够嗅到同类的气味的,于是我们伸出不幸的触须,将彼此拉进更深的诅咒之中。


我并不可怜他,就如同我不可怜自己一样。


我愿意成为他的送葬人。


 


 


那之后,我们对彼此敞开了自己的身体。 他是一个极度差劲的床伴,也绝不可能成为温柔的情人。可是拥抱着他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我是为了见证所有为人的苦痛而生的。


腐烂的食材,蔓延的蝇蛆,水沟里惨死的老鼠,这一切属于死与贫穷的风景,被生活在幸福之中的人们简单地抛掷脑后,仿佛这个世界永远只会有万里晴光一般,欢欣雀跃着迎接又一个朝阳。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无视不幸的能力了。我捂住耳朵,蒙上眼睛,把自己裹在富足安逸的棉被里,但是他人的不幸,仅仅只是一次对视而已,便再度将我拽入真实的苦痛之中。


“既然那么想死,那就干脆去死啊!”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幸福的人。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无知,幸福的人是没有怨言的,幸福的人也无法理解他人的不幸。可以讲,幸福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也说不定。只是将自己的幸福加诸于不幸之人,便足以徒手溺死千百个挣扎在黑暗边缘的灵魂,而他们仍然以为自己行了天大的善事,踩在死者的尸骸之上,洋洋得意地夸耀着自己的功勋。


我不想死在这些人手上。我宁愿让一个真正的不幸之人亲手扼死我。


我怀着对自己莫大的悲哀,亲吻一个垂死的诗人。


 


而燃烧的太阳,如同银币一般沉睡于我的怀中。③




 飞蛾


这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中原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半夜时突发的高热让我差一点就拨通了芥川的电话,而他在意识恍惚中抓住我的手,要我拿着他的钥匙去打开书房的抽屉。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的药多是进口,我照他的吩咐拿来了消炎药与清水,回到房间里时,发现他靠在墙边,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很疼吗。一定很疼吧。


半小时后他又惊醒了一次。他的呼吸刚有变化,我就立刻睁开眼睛。那是一种自己的神经被针尖挑起的剧痛,我的意识仿佛连接上了他的身体,被迫或是主动地分享着他的苦痛。


我小声问:“您有止疼药吗?”


他的手指陷进了我胳膊上的皮肤,仿佛受了侮辱一般地,将额头倚靠在我的胸前,以免疼痛夺去他最后的感知。


我绝对做不到。我好想吻他,但恐怕我稍一流露出同情,就会被他厉声叱责,然后赶出这间屋子吧。我要怎么办才好呢。在他目所不能及的黑暗中,我几乎又要流下泪来。明明只要让想死的人死去就好了呀,神明真是不负责任的家伙,莫非人间的不幸就是取悦你们的游戏吗?这样的话,我也没必要再向你们祈祷了吧,将我罚下地狱的话,正好就可以实现我的心愿了。我,什么都不害怕,独独害怕活着而已。


啊啊,这就对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想死而不得死的缘由了。太过分了啊,仅仅是为了让我体验所有的痛苦,就让我作为人类来到这个世上。我一点也不坚强,一点也不勇敢,在这样的时刻绝对无法说出“加油啊”之类不负责任,却符合期待的话来。我除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悲泣以外,什么也做不到。太宰治是个胆小鬼,太宰治除了逃避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太宰治是绝对不可能被他人喜爱的,就像他也从来没有勇气去爱任何一个人一样。


就这样,我在自责中再度合上双眼。我梦见了阿竹。她还是母亲去世前,那副身强体壮的样子,在冬天的被窝抓起我的双脚,放到她温暖的,堆砌着脂肪与妊娠纹的小腹上。


“修治,不要乱动。”


她说,大概是因为她在老家时总担心柴房起火,于是整晚都竖起耳朵,仔细谛听周围的响动,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睡眠很浅的习惯,只要我稍一翻身,她就会惊醒。于是我学会了装睡,让自己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直到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深长均匀,才敢睁开眼睛,凝视着窗外的树影。


“修治,过来——”


我不记得阿竹笑的样子了。我站在积雪的车站,绿皮火车拉着满满的俘虏,向风雪的尽头驶去。我好冷呀,我趴在父亲的背上,回头注视着那列火车。阿竹坐在窗边,与一个皮肤黝黑,指甲里满是污垢的男人说笑。一定是很幸福的吧。一定是很幸福的吧?可是那列火车,明明白白地是由扛着刺刀的军人护送的呀——


我真想哭,但是泪水并不足以表达我胸中的感情。我独自越过腐朽的鸟居,木屐齿间塞满了雪花。我说,既然要让我知晓所有的不幸的话,那就让我变成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吧。只要诅咒我一个人就好了,可以吗?


神明并没有回答。


 


 


我在中原醒来之前,迅速擦干净了梦中留下的泪痕。又是一个让人心生厌恶的晴天,中原依然睡着,头压住我所穿着的浴衣袖子,浅色的长发铺在浓绀的布料上,如同一幅印象派的名画。


真是如星空般深沉而耀眼的人啊。他的呼吸好急促,他的心脏,大概也必须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活动,努力地跳动着吧。他是在反抗着病痛,还是在反抗命运本身呢。


我不知道,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猜测。他翻了个身,终于解放出我的左手。于是我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将冷气调高了一度。


刚准备完早餐,门铃突然响了。我跑到玄关前接起电话,发现来人是本应当准备出发旅行的樋口与芥川。


“中原先生他还好吗?”


樋口焦急地问道。她手上提着旅行包,看样子的确是要出行的样子。芥川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的身体完好无损,精神也还算不错之后,便挺直背,沉默地扮演着一根路桩。


我没有思考太久,便答道:“他现在还睡着,有需要的话,我立即上楼去看一眼。”


樋口松了一口气。


“中原先生他……原本是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这几天我和芥川都不在,他平时一向行事孤僻,却偏偏那么看重你,所以你应当也是值得信赖的吧。”


我客气地回道:“深感荣幸。”


樋口垂下眼睛。


“其实,新年的时候,中原先生他被检查出了肺癌。可是他执意要回学校任教,不愿意住院治疗,是靠试用新药坚持到了现在的。”


她掏出一本便签本,郑重其事地交到我的手上。


“这上面有关于中原先生每天应当按时服用的药物的详细说明,以及日常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几天,就麻烦你将每日中原先生的情况如实记录,晚上十一点之前,用邮件发送到我的账号上。”


“好的。”


我点点头,尽力使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更严肃一些。樋口并未因此宽慰多少,但时间有限,大约也是顾忌着主人的脾气,不敢再有更多的行动,于是便匆匆鞠躬道别。


“拜托你了,太宰同学。”


目送着他们两人远去,我将便签本打开,记下了第一页纸上所写的各种药物的名称及用量,然后将本子收进袖口,回到客厅时,发现中原已经坐在靠椅上,一边咳嗽着一边抽烟。


“要茶吗?”我柔声问他,再补上一句,“还是酒?”


他摇摇头,吐出一口青烟之后,他用锐利而凶狠的眼神盯着我,说:


“谁按的门铃?”


我说:“是送货的小哥找错了地址。”


他一语不发,香烟静静燃烧着。


“其实,我——”


他忽然跳下椅子,手里夹着烟,不安地在拉门前走来走去。夏日的苍翠染绿了阳光,以至于中原那看起来随时都会发怒的面庞,也显得温柔了不少。


“可恶。”


我静静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然后对我说:“收拾完之后去我房间拿电脑。我告诉你怎么登记成绩。”


 


 


回到中原的房间拿办公用的笔电时,我打开了那个放药的抽屉,把今天早上中原应当服下的药,按照便签本上的记录取出来,然后拿进洗手间冲掉。我决定放任中原,大概从很早以前,也许是我睡眼惺忪地第一次与他对视时,就已经不自觉地站到了他的立场上行动。


我没有任何企图。我不需要他付出任何感情或者利益的代价,我们只是在苦难的大海上偶尔相逢的漂流者,抓住对方的浮木企图换取更长的生命,或是尽快地将自己溺死。


杀死我吧,中原中也。


一整个上午,我盘腿坐在地上,进行着记录成绩的工作。中原的手边堆了好几本砖头似的参考书,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应该是在做课程的讲义。中午的时候我们点了外卖,我提出要回自己的公寓取一些生活用品,中原答应了,可在我收拾好昨天晚上换下的衣物之后,他忽然又说,要同我一起出门。


我说:“饶了我吧,老师。我那狗窝一样的公寓可别弄脏了您的脚。”


他冷冰冰地说:“万一你打算半路落跑呢。”


我哭笑不得,于是只好带上他一同叫了一辆出租。到达目的地之后,中原自顾自地下了车,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我住在最里面的那一栋。”


中原笑了一声,说:“这地方还挺适合无赖们。”


我不想同他争辩。感谢织田,他在走之前还替我收拾了一下房间,当然,我的同居人坂口安吾同学是绝不会做出这种好事的。


“我去收拾行李。”


中原并没有理会,而是仰起脖子环视墙壁上的写真海报,以及橱柜上零散摆着的几本漫画杂志。我决定放弃与他的交流,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走出门时,他正盘腿坐在地上抽烟,着迷地盯着向阳的窗户,脸庞闪闪发亮,目光如孩童一般澄澈,却又带着哲学家的冷静与残酷。我提着行李,竟然有些不忍打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只飞蛾,不具备有任何与近亲蝴蝶类似的纤弱美丽的特征,在窗外不断扑腾着翅膀,沉甸甸的身躯却依然顺着玻璃下滑。


啊呀,不妙。


我心里一凉,那只飞蛾终于掉在窗台上,再也不挣扎了。中原焦急地跑到窗前,拉开窗户,伸手捧起这只身形臃肿,毫无美感可言的昆虫,手足无措地呆立在暑气之中。


我说:“它死了。”


中原的手指颤抖着。飞蛾的死骸端正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仿佛在说,是的,我败给死亡了。④


他蓦地跪在地上,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身体里,迸发出了悲哀的,嘶哑的,饱含愤怒与绝望的吼声。我拥抱住他,被这巨大的悲痛压到无法呼吸,只能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与过于瘦削的脊背,祈祷可以稍稍缓解他的哀伤。我仿佛听见了远古的雷鸣,又或者是山洪一般的咆哮。他活下来了,他在这场与死亡,与命运的抗争中走到了现在。他是在为失去了一位战友而哭泣。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我无法以任何方式给予他支持,我只能见证他的死亡。我只能为他送葬。


对殉难者的哀悼持续了三五分钟,中原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擦了把脸,仿佛刚才的崩溃不过是我的幻觉,他再度成为了那个严厉而暴躁的大学讲师。


出门之前,我忽然忍不住叫住了他。


“中原老师。”


“什么?”


他眼眶微红,口气却依然是不耐烦的。我鼻子一酸,赶紧摆出笑脸,免得眼泪真掉了出来。


“我可以亲你吗?”


他环起手臂,不置可否地看着我。于是我走到他面前,用左手捧住他的脸,闭上眼睛,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走吧。”


没等我来得及说些什么,他打开门,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我的公寓。




五  坠落


 


 


我见过自杀者的尸体。


因为距离现场太远,所以留存在记忆里的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一摊晶莹的,仿佛松脂一般半凝固的血液,在人们匆忙的脚步之后,静静对我诉说着什么。


“修治,过来——”


我怔住了。那是比母亲和阿竹的呼喊还要温柔得多的声音。就像是居酒屋的老板娘,对许久未见的熟客的招呼。并不是女妖邪恶的蛊惑,只是太过孤单,太过孤单了,所以微笑着斟上一杯酒,用那双随时都会哭出来一般的温柔的双眼,于小窗之中,端坐静候。


要我来形容的话,大概是“寂寞”吧。


在午后金色的斜照下,中原中也倚着拉门,安静地睡着了。我把茶具放下,在他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倾听他呼吸里死亡的呼唤,却无法在自己的身体里,寻觅到任何感情的回应。


无法理解。唯一可以确信的,是那东西足以吞噬中原中也怒涛般的生命的,“寂寞”。我只是这场战争的旁观者,无意为任何一方提供援助,闭上双眼,那摊鲜血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象,至今未曾消散。这就是我活着的证明。我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却无法成为死亡本身。


你若永远保持着如今的姿态就好了。


我在心中深深地叹息。如果只是常人一般地活着,在平凡的日常中,死亡不过是从媒体或者闲谈中所获取的情报而已,失去了诗性的死亡,真是何等浅薄而可耻的东西啊。可是假如我为了寻求这份诗意而给他人带去不幸,我的行为与谋杀又有何不同呢?


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想活下去吗?还是想反抗这既定的一切呢?回答我呀。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是家族的耻辱。大哥追随父亲的脚步踏入政坛,二哥在老家经营着事业,唯独我,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却依然一事无成。我对此不感到愧疚或自豪,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我选择了并不符合他人期待的道路罢了。我憎恨这个不负责任的世界,一边将关于理想与幸福的毒药混进孩子们的饭菜里,一边又责难着面对真实的生活手足无措的青年。明明是你们先剥夺了我们选择的权利,到头来又反而怪罪因此受伤的我们,难道非要让我们一个个的全变成被掏空了心脏的螺母,被装上社会的齿轮,再去碾碎一切理想的光芒吗。


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从一开始,错的就不是这个世界,是偏离了正常的轨道的我啊。如果中原中也没有患上绝症,大概也不至于会向我这个堕落的家伙伸出手来。我之于中原中也,是不幸的证明,亦是对死亡的加速,正因为我个人的不幸,所以我才会因为他人的不幸而备受感动,我从他人的痛苦中攫取自身存在的实感,就像吸血的蜱虫,不,就算蜱虫,也是被自然的食物链所需求着才诞生的吧。我,不被任何人需要,除非他仅仅是渴望着死亡,渴望着与我相同的东西,而让我们的命运交叠在一起。


 


 


“修治,过来——”


 


 


这个昏沉闷热的小小庭院,眨眼间变成了伊邪那美的宫殿。我在黄泉津的尸腹内行走,蜘蛛探出复眼,黏液顺着神经滴在蠕动着的地面上,鬼女欣喜地大笑。我说,滚开!那黑暗便如同红海一般,裂开一道缝隙,沸腾的岩浆打湿了我的足底。我迈过烈焰,从背后生出一对桃枝的翅膀,一半的脸却融化了,露出丑恶的鬼面来……


“……太宰。”


谁在叫我?


“喂,混账青花鱼!”


我的脊背受到了一记重击。被中原粗暴地踢倒在地上,剧痛尚未消散,我却感激得快要抱住他的小腿。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背上全是冷汗,牙齿因为咬紧得太久,连面部肌肉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抱歉。”


他不屑地“嘁”了一声,抱起手臂,坐回桌前,继续没有完成的工作。我擦掉额头的汗水,也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放在键盘上的手,却在不断发抖。


快停下来呀。


第二次输错密码之后,我的背后又渗出了冷汗。如果三次输错密码,系统会锁定账户,我就不得不请中原来重置密码,这样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中原忽然弯下腰,手指在键盘上轻点,打开了系统主页。我有些慌张地抬眼看着他,而他只是坐回靠椅,一只手拨弄着滑鼠,另一只手的食指按住太阳穴。


“对不起。”


他静静看着我,面目柔和,仿佛加了滤镜。他忽然很轻声地叹息。


“你回去吧。”


我羞愤交加,十指将浴衣的下摆抓得发皱。


“已经足够了。”


他翻出烟盒,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一支,叼住滤嘴,若有所思地望着空气间盘旋回荡的光晕。这时候他更像一位知天命的老人,脸上是远比平静还要温柔的超然。可是我更想被他狠狠训斥一番,而不是眼下这种,失望的宽容。


“您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我在这里只会添麻烦?”


我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睨了我一眼,忽然把烟盒砸到我的头上。


“别太自以为是了。”


我低下头。


“只是看你不顺眼而已。”他弹了弹烟灰,“一开始想收拾你一顿,结果发现是个没骨气的软包子,干脆扔出门算了。”


“如果您喜欢教训人,那我跟您对着干就是了。”


“在搞笑吗?”


他看起来快要把那本精装的法国文学史直接拍在我的脸上了。


“只要你这张脸还在我眼前晃荡,我就根本没有心情备课。所以你赶紧消失,赶紧。”


我也被他惹得恼火起来,口不择言道:


“既然您这么厌恶我,那昨晚又何苦留宿呢?比起跟一个自己看不起的男人睡觉,您还不如去风俗街花钱请两个漂亮姐姐——”


他是真的被我气疯了,一拳挥到我脸上,直接见血。他喘着粗气,指关节上红了一片,想必也不怎么好受。我擦了一把鼻血,坐在地上,发现他的表情震怒而惊恐,像个被母亲的巴掌吓坏了的孩子。他翕动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笑了。


“要继续吗?”


就在一瞬间,他露出了极度哀伤的神情。我简直想拥抱他。他跪在我面前,身体的热度从敞开的衣领里散发出来,是檀香与雪松那厚重而刚毅的芬芳。


他缓缓吻去我嘴唇的血迹。我找到他的嘴唇,与那股血腥味一同潜入他的口腔。他伸手扯掉我的袖子,冷气直接扑在汗湿的皮肤上,这感觉实在不算愉快。我扣住他的手指,一边继续着这个吻,一边扶住他的腰缓缓向下,放在地上。


他微微喘息着。我撩开他额前一缕湿透的长发,轻声说:


“我这里有很不错的女孩子的电话——”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毛。


“闭嘴。”


(接外連:http://www.jianshu.com/p/6e667c961449


晚饭之前我们一起泡了个澡。他靠在我胸前小睡了一会儿,我入迷地看了许久,发现他的侧脸其实比真实年龄显得幼稚很多,又或者是因为放下了防备,才露出了仿佛婴儿般安适的睡颜吧。帮他冲掉头上的泡沫时,我发现自己的手上缠绕了很多浅色的长发。我放下莲蓬头,把头发一根一根卷起来,冲进下水道。他看着我做完这一切,说:


“我去把头发剪了吧。”


我对他露出微笑。


“这样子比较好看哦。”


他看起来很需要一个吻,所以我走回他面前,弯腰亲了他一下。简直就像恋人一般,可是我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热恋的甜蜜,只有无尽的苦涩与悲哀。我迟早会失去他的,而且即便肌肤相亲,我也依然无法理解他的痛苦。


决定晚餐去哪里没有花太长时间,反而是等他穿衣用时更久。与我相比,他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倒更加严谨,我却习惯于将真实的感情掩藏在满不在乎的外表之下。他坐在玄关前系鞋带,我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仪容,转身看见他的背影时,我突然间被巨大的不安击中了。


“中也。”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是靛青色的火花。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跪在地上,紧紧将他拥进怀里。我太害怕了。我的感情已经滑到了深渊的边缘,我变得无法承担他有朝一日会先我而去的恐惧了,再继续坠落下去的话,我恐怕都不能再忍受他有一瞬间离开我的视线。可我怎么能将他绑在我的身边呢,我哪里有资格逼迫他为了满足我的渴望而留在人间受苦呢——


“中也。”


我松开手,在眼泪掉下之前,亲了亲他的嘴唇。


“我们走吧。”






六  元音


 


 


人终有一死。


或许,正是因为对此怀着自觉,那些濒死而生的人们,才如此灿烂耀眼吧。


“果然还是不喜欢红酒。”


这样说着,中也放下刀叉,服务生轻巧地撤走餐盘,端上甜品。


我说:“可牛排不通常都是配红酒吗。”


“那是一般人的品味。”中也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樱桃梗,把果脯送进嘴里,再吐出果核。我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抖,可对于这份无伤大雅的粗鲁,我却看得目不转睛,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身在公共场合的事实,为自己脑中浮现出的画面感到加倍的羞耻。


他饶有兴味地品尝着甜点,也同时赏玩着我的反应。


“喂,你是第一次和不良前辈泡夜店的国中生吗。”


“才不是!”


他笑起来。


“明明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还不是因为您……!”


我用拳头捂住嘴,不满地别过头,看着窗外繁华的灯火。


“中原老师又不是不良少年。”


他“噗嗤”笑了,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重点是这个吗”,然后托腮看着我说,


“我不介意你叫我‘中也’的。”


“不要。”


“叫一声试试?”


“才不要!”


“你是女孩子吗。”他看起来憋笑憋得很辛苦,差一点被蛋糕呛到,我嘀咕着“活该”,还是示意服务生为他加了一杯水。


他整理好情绪,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记得你入学时的偏差值非常优秀。”


“嗯。”


他喝了口水。


“我倒不是要劝说你为了成绩好好学习,毕竟我自己也算不得一个尽责的老师。”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垂下眼睛,就连嘴角的笑意,也带上了一丝苦涩。我好想亲吻他的双眼,告诉他,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可是我忍住了。


“我不会向你道歉的,太宰。”


原本就不需要那种东西。我讨厌看到他哀愁又谦卑的样子,即便是一瞬的低头也不行。


“我也不会原谅您。”


他笑起来。


“这不是很好吗。”


他举起酒杯,我们为难得的意见一致干杯庆贺,而后他收敛起任性活泼的一面,以站在讲台上的魄力,向我发出战帖。


“所以,尽管在你的道路上走下去吧。”


 


 


我好害怕。


因为我原本,就没有走在任何一条道路上啊。中也所在乎的那个太宰治,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叛逆也好,勇敢也好,温柔也好,都是我从未得到,于是便靠自己的臆想创造出来的品质。我活在沙子堆砌的城堡里,只需要一捧清水就会让所有幻梦坍塌。


可是我要怎么告诉他啊。我又怎么可能告诉他。我无法给予他任何承诺,除却此刻我的确爱着他的事实以外,我一无所有,连构想未来的能力都已经丧失。


修治,过来——


那是往生者呼唤我的声音。我不可以流泪,不可以软弱,不可以迷茫,因为我无法,无法再失去这个人的爱了。于是我起身越过餐桌,在所有用餐者与服务生的注目下,俯身与他接吻。


我说,好的,中也。


他笑了。那是我此生见过最为炫目的光芒。


 


 


“あ——”


他靠在我怀里抽烟,我偶尔接过来吸上一口,他便懒洋洋地扬起脖子,从我的嘴里窃走几许。


“い——”


“う——”


他徐徐吐出青烟,看着一条青蛇般的烟线,盘旋扭曲着消散在夜色中。


“有颜色。”


“是?”


他点掉烟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我的胸前,轻轻咳嗽着。


“红色的あ。だざい(太宰)。你看,它还活着。”


“剩下的呢?”


“绿色的い。蓝色的う。黄色的え。白色的お。⑤”


“なかはら(中原)的话,不就全都是红色的了吗。”


“し(死)是什么颜色的呢?”


“谁知道呢。”我亲了亲他的头顶,“大概是发霉一般的青黑色吧。”


“你见过它的吧。”


“也许。”


“有气味吗?”


“很讨厌的气味。”


“那样的话还是算了。”


我笑出声来:“我还指望您给安吾打个高分呢。”


“他的试卷答得挺好。就算扣掉出勤的分数也足够通过了。”


“早知道我就不请他喝酒了。”


他极小声地笑,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半身的体重落进我的臂弯。


“老师。”


“什么?”


我把脸埋进他的脖子,嗅着那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悲哀到无以言表。


“可不可以求求您不要死?”


“就算我答应你,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吧。”


我只好把他抱得更紧。他捻灭烟头,转身和我接吻,没有多少情欲的含义。


“可恶。”他低下头,抓紧胸口,露出一个苦涩而难堪的笑容,“结果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已经放下了啊。”


我说:“对不起。”


他敏锐地挑起眉毛。


“早上樋口小姐——”


“我知道。”


我仍然觉得自己需要坦白:“其实,我——”


他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嘴唇,我们又交换了一个吻,他附在我耳边,冷冰冰地说,“我不会道歉。”


我点点头,了然地将他拥进怀中。


 


 


这样的行为,一定是会被诅咒的吧。


我在记事本上写下一天的行程,将充斥着谎言的笔迹拍下照片,发送给真正关心中也的人。樋口小姐又叮嘱了我一通,屏幕上快速弹出的消息,仿佛可以听到她焦急关切的声音。


对不起。虽然在心里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我绝对不会向她道歉的,因为这是中也所期待的啊。


「中原老师今天的情绪如何?」


我想起了他失声痛哭的样子。然后我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应该是不错的吧。」


「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


对话进行到这里,双方都有了捉襟见肘的紧迫感,于是樋口便先行告辞,我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中也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小心地将他抱到楼上,发觉他其实远没有看起来的那般弱不禁风。是一个有着异乎寻常的,生命的厚度的人吧,所以这份沉甸甸的重量,才会让如此不安的我,感觉到了一丝抚慰。于是我狡猾地将对他的感情,作为我罪行的借口,我真是一个坏蛋啊。


睡前发现安吾上传了很多照片。他有拍照的习惯,会把所有的照片按照日期整理成文件夹,上传到只有我们三个人可以查看的账号上。芥川很不喜欢入镜,难得的几张照片都是偷拍,或者发现摄像者正在偷拍而露出的惊慌表情。


玩得很开心呀。就连樋口也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在那张织田举着手机,与安吾一同夹住芥川,向镜头比出邀请的姿势的照片下,我点了一个爱心。很快,织田的消息跳出屏幕。


「睡不着?」


我发送了一个哭脸。


「一定是很难熬的一天吧。」


「倒也算不上。」我靠住拉门,敲击着屏幕,「好想和你们一起游泳啊。」


「我听芥川说了。」他的状态显示输入中,又停滞了很久,大概是在斟酌措辞。


「总觉得是个很寂寞的人。」


「大约如此吧。」


「我有想过假如我们三个一起谢罪会怎样,不过他看起来也并不会接受。说到底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针对你。如果那天我记得提醒你不要打瞌睡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说出来。」


我意识到他要谈及的话题,也知道不管是我还是织田任何一方坦白,我们的友谊,都会出现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但是我不打算阻止他,因为我甚至弄不明白,我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你大概并不讨厌中原老师吧。」


「嗯。」我回复他,「是个很认真的,我一辈子也比不上的人。」


「害怕吗?」


「是。」


「我有些生气。对中原老师。」


「如果就织田作的立场看,老师他实在是太过任性了。但假如直面他的人是织田作,你大概也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吧。」


将太宰治,坂口安吾,以及织田作之助联系起来的羁绊,其实早已经由中也看穿了。我们三个人都是活在温室之中的叛逆者,在紧握住维系未来的现实的同时,哗众取宠一般地作出反抗的姿态来。我享受着这份友谊,但与此同时也更深地体验着那一份孤独。我被中也那退无可退,破釜沉舟的绝望给迷住了,他轻描淡写地戳穿了我一直以来扮演的虚伪的形象:我有着无尽的可能而选择了自我放逐,他却以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去抵抗规则的安排。在我们三人之中,若论谁真的曾经知晓过苦痛,大约也只有织田作一人了吧,因此他的悲悯与怜爱,才显得如此真诚。


可我是什么呢。我不过是既无法堕落,也不能起飞,只好随波逐流的海燕罢了,注定成为鲨鱼的饵食,无声无息地死去,甚至不能在暴风雨的长空之中,留下自己的轨迹。


「我在想,如果陪在老师身边的人不是我就好了。」


因为我绝对无法成为中也所希望的样子啊。中也所看到的那个太宰治,只是中也想要看到的那个太宰治而已。我除了失望与痛苦以外,什么都不能给予他,我只会借着对他的爱,放纵自己的罪行。中也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他需要的是樋口严厉的关怀,与芥川恭敬的协助。我不过是他用来短暂逃避现实的吗啡而已,我只会伤害他,不管身体,还是心灵。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中原老师生气。」


织田的字体出现在屏幕上。


「因为这个人只会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所以太宰这样的人绝对会受伤。」


「是因为我太过软弱的缘故吧。」


「软弱就是过错吗?」


不是的吧。应该不是的。可是推及到自己,我却没有了这份自信。


「太宰是个很容易受伤的人,正因为如此才比谁都更加了解痛苦的含义。在我看来反而是老师利用了你称之为“软弱”的温柔。」


不会的。中也并不是会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的人。我的世界因为织田的一句话动摇了,沙子堆砌的城堡终于被海浪击碎,我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所以」


我甚至没能打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就不小心点击了发送。


「你要我怎么做?」


织田沉默了。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对我造成的冲击。有短暂的几秒,我甚至忘掉了如何呼吸。


「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才是自私地从中也身上汲取能量的人。至今为止一味逃避的太宰治,终于可以面对某个人对我的需求。中也需要太宰治,那么我就成为他所需要的样子吧,所谓真正的太宰治,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模样。我感激中也为我打造的,他所需要的灵魂的模具,可是织田却否定了这一切,我好不容易能够将自己塑造成人,又为何要我再度变回混沌?


但织田他,是出于友人的关爱,才对我说出这种话的啊。我怎么可能责备他呢。


 


 


「我想,太宰治是为了自己,才留下的。」


我知道网络另一端的织田是失望的。


「那样就好。」


织田他又留下了另一句话。


「我真的很希望,你不要再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了。」


我放下手机,感觉到体内强烈的哭泣的冲动,可是却没法流下一滴眼泪。我是应当被清除的异物,我是母亲的遗憾,是家族的耻辱,是妨碍阿竹入睡的累赘。我只会缩短中也停留在人世的时间,我只会让自己的友人与后辈陷入两难的境地,我活着,不过徒然增添他人的麻烦罢了。我跌跌撞撞跑进房间,打开一瓶龙舌兰,毫无颜面地对着瓶口灌下去。我的泪水终于可以混着嘴角的酒液淌下,喉咙发紧,脑袋发涨,针扎一般的痛楚在酒精的麻醉下逐渐淡去,像是遥远的歌声,悲哀缥缈。


快喝到极限的时候,身体会有感觉。于是我将酒瓶放回橱柜,努力维持着平衡走回房间,倒在沙发上,默默地流着眼泪。我没有喝醉,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喝醉。这大约是我唯一的尊严与底线了吧。我不想自己变成街头醉汉那般屈辱丑陋的模样。至少让我维持着人类的外形死去。我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颤,可是困倦却盖过了恐惧,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七 變故


(章七含敏感詞,走外連:http://www.jianshu.com/p/a740893e75cd




八  曲终


 


             


一周后,织田的骨灰被送回大阪安葬,我和安吾作为友人出席了葬礼。织田阿姨强忍着泪水接待了我们,窗外悄悄落下细雨,仿佛随时都会有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踏着满地的水花,跑进门来。


“……非常遗憾。还请您节哀顺变。”


安吾问我:“他来干什么?”


我抬起头。是中也。他由樋口搀扶着,两人都身着黑色西装,他看起来精神很差,不时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一副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


那天中也等樋口办理完必要的手续后,没有联系我,便提前离开了。我和安吾谁都不想传达噩耗,便请医院的门诊护士打了这个电话,即便如此,我们俩也因为自责,陷入了极度低落之中。


剩下的几天时间,我们和织田阿姨一起打点后事,某一天回到公寓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一个洗衣店的纸箱,里面是我落在中也家里的所有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那件被我穿错了的,织田的条纹衬衫。


“这个,要不要交给阿姨?”


我思考了一会儿,说:“好啊。”


 


 


之后我们不得不目睹阿姨抱着这件衬衫,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落泪的模样。她对我们道谢,而后将衬衫谨慎地收进行李箱,由我们陪同,直到她检票进站。


我没有联系中也,甚至把芥川的号码也暂时屏蔽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好像不去思考与中也度过的那几天,就能将期间发生过的一切事情都抹消干净似的。


中也经过我面前时,我低下头,努力避免我们的视线发生任何交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拜祭献花之后,便又像来时那般,踏进细雨之中。


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脏却突然无法负荷自身的重量,倏地沉下去。


这是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离开殡仪馆的时候,雨还没有停,远远看见中也的车停在路边,一把黑伞在车顶张开,想要避开车主,已经来不及了。我和中也隔着一条马路望向彼此,我对安吾说:


“你先走吧。”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街对面的中也和樋口,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撑着伞横穿过窄小的马路,他的肩上沾了一些雨滴。樋口以戒备的眼神看着我。


“樋口,把车开回去,我晚点回旅馆。”


中也甚至没有看樋口一眼。樋口收起伞,愤愤地看了我一眼,关上车门,转动钥匙。目送小车驶远,我将伞往中也的方向更倾斜了一些。


我笑着说:“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看来你过得还算不错。”


“嗯,托你的福。”


他微微咳嗽几声,我扶住他的胳膊,问他:“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啊。”


 


 


我们在不远处的一间咖啡馆找了个座位。他点了一杯无糖咖啡,用小勺搅拌着,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应该是被称为尴尬的状况吧。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看起来也不想说什么。我畏惧这份沉默,更加畏惧开始思念过去的自己。


他吻过我。他爱过我。


“我在考虑离职。”


我能说些什么呢。


“找个空气清新的地方疗养——”他笑起来,“不如说是送终。”


他把小勺放在桌布上,一小块深色的污渍缓缓洇开。


“葬礼,不来也不要紧。”


他拿起帽子,起身离开。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人影,感受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有一股腐朽的气味。


我猛然回头,叫道:“中也!”


有几名顾客抬头看着我,中也的脚步有一瞬的迟疑,却依然固执地朝门外走去。我立即拿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抓起外套,在他走出屋檐的庇护之前,为他撑起雨伞。


伞下的空间有些局促。


“我送你回酒店吧。朝哪个方向走?”


 


 


事到如今,道歉也没有什么用了吧,因为原本就没有谁做错了任何事。即便以太过悲伤的口不择言作为借口,这些话语已经刺伤了中也。说什么“没有想到会是织田”,简直像在诅咒中也才是应该先离开的人一般。更何况,我对中也吐露的,从来都是自己的真心,于是所有的伤害,便显得更加不可原谅。说真话的人需要道歉吗?说真话的人再道歉还会得到宽恕吗?


怎么可能。


“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真的是那么痛苦的事情吗,太宰。”


走到一条小渠旁,中也忽然问我。


我沉思许久,最终只能咬住嘴唇,点点头。


“那么和分开相比,哪一边更加痛苦呢。”


并非质问,亦非考验,就像那些派送调查问卷的营业员一样,仅仅需要我的答案,来指引下一步的行动而已。他的眼里不再有火焰燃烧,而是海,是湖,是沉默的宝石。


我说:“不是痛苦哦。”


他平静地等待着我给出解释,话刚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是空虚。会把自己整个吞噬掉的空虚。每天都在哭喊着向我索求一切可以填满它的东西,但任谁都无法使它餍足。”


“因为我可以填满它?”


我拼命摇头。


“因为你可以征服它。”


“即便会让你无比痛苦?”


我说不出话,只好用没撑伞的那只手用力抱紧他。他迟疑一会儿,也慢慢环住我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小狗般,轻轻拍着我的背。


“你真正需要的那些东西,我没有信心可以给予。但是我会倾尽所有,我向你承诺,太宰。”


我真是太想哭了,声音到嘴边,却变成了难听的,窒息一般的哽咽。


我说:“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够了。”


 


 


我对家人撒了个谎,说自己要留在东京完成学校的任务,便收拾行李准备住进中也家。我拖着旅行箱下车时,不巧看到樋口正站在门前与中也告辞。我立即躲进墙角,直到这位女管家昂首走下坡道,才敢上前按响中也家的门铃。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啊。”


中也点起一支烟,有只小鸟落在院子的藤架上,吱吱啁啁地叫着。


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半个月的时光,中也正在用笔电看论文,忽然叫我去楼上书房找一本旧书。我照着索引,终于在书架的高层找到了那本论文集,正准备拿给中也时,我忽然发现,中也用来存放药品的那个抽屉,没有像往常一样关得严严实实。


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但我仍然无法按捺内心的不安,将抽屉打开。我知道自从我再次来中也家留宿之后,他就没有继续吃药了,所以按道理这个抽屉是不会被移动的。可是不光抽屉没有关严实,就连里面的药瓶,也明显移动了位置。


别再追究了。脑子里有个声音提醒我。把书拿给中也,睡一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药瓶按顺序一个个拿出来,又搬开下方的药箱,揭开防尘布,不出所料地发现了一个文件袋。封面一片空白,我尽量快速而小心地打开它,从里面抽出好几份文件以及票据,还有一份公证证明。


我只看了一眼,便将它们都塞回袋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关上抽屉,下楼把书交给中也的。我把自己反锁进洗手间,面对镜子里那张苍白惊恐的脸,由心而发地生出一股反胃感。


我想掐死自己。我想掐死自己。


在所有纸页的最上方,是中也亲笔写下的遗嘱。


 


 


本人中原中也,现年三十岁,现立遗嘱如下:


 


1、本人名下房产一套,身故后由樋口一叶女士继承,执行条件为在芥川龙之介肄业独立之前允许其借宿;


2、本人所购理财产品收益,用于补贴织田多鹤子太太家用。


……


本人指定樋口一叶女士作为遗嘱执行人。


 


立遗嘱人:中原中也


见证人:森鸥外


遗嘱执行人:樋口一叶


 


某年某月某日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我躺在中也身边,面对天花板,质问自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逼迫自己深爱的人因自责而寻求速死,这与谋杀又有何异呢。


我一点也不想要失去他,不管是何种形式的失去,可是与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我处在极度不安的煎熬之中。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无法独自承受所有的不幸,于是拼命把中也拉下水罢了。


他明明不想死的。明明对活着,还怀着那么激烈的期望的。


而我一点点掐灭了他求生的欲望。利用他对我的爱。


我是一个罪无可赦的人,为了逃避选择而一直选择逃避,可逃避本身只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包括我自己。说什么想要见证他人的不幸,其实只是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地方,评点他人,装作不幸从来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而已。真正轮到需要我亲自承担失去的痛苦时,我却把这份压力,推卸到了无辜的中也身上。


一般人在那种时候,难道不该说,“幸好你还在我身边”吗?


我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中也说的很对,我只会自顾自地沉溺于悲伤之中,对我所拥有的一切视而不见罢了。中也,再打我一巴掌吧。再打我一巴掌吧。


 


 


第二天我真的这样对中也说了。他在抽烟,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不觉得打你一巴掌会有什么用。”


我背负着巨大的羞耻和愧疚,钻进洗手间,拼命往脸上拍着冷水。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做不到像樋口那样成为中也的执行人,甚至连芥川那般沉默的付出都不行。他对我很失望,可是他依然爱我,因为他做不到对我的祈求视而不见。到底是怎样厚颜无耻的人,才会在那种情形下哀求他不要抛弃自己啊。明明最难过的人是他才对啊。


 


 


今晚我找了个借口让中也先回了卧房。我对着面前的纸笔,想了许久,却不知道自己可以提笔写下些什么。若我能像来时一般了无痕迹地走就好了。我思忖了一会儿,觉得再这样迟疑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慢慢走上楼,打开了卧房的门。


中也还没有完全睡着,听到我进来,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太宰?”


“中也。”


我在他身边跪下,伸手替他把有些长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睡眼迷蒙,小声说:


“你怎么还不睡?”


“我还有点事。”


“动静别太大,我明早要回学校。”


“好。”我答应他,然后俯身亲了亲他的嘴唇。他又嘀咕了一句“给我早点睡啊”,翻了个身,只露出一头浅色的卷发在被子外面。


 


 


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我关上房门,回到客厅,在纸上写下“对不起”几个字,然后走进洗手间,将门打上反锁,在马桶盖上坐下。


“……结果还是会害怕。”


我对着自己不断发抖的手,笑了起来。从网上查到的自杀方法,简便易行,不过是常见药的使用禁忌罢了。那些死去的人在我身后招手,用温柔亲切的口气呼唤着我的乳名:


修治,过来——


病榻上的母亲向我伸出手。主动请辞的保姆阿竹向我伸出手。血色夜空下的中也向我伸出手。倒水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哭到极度失态,但愿中也不会听到楼下的动静。我放弃了。我活着只会给他人带来不幸罢了。我不管做什么,都只会留下无尽的悔恨与伤痛。那么请允许我最后逃避一次吧,请允许我,带着我所有的罪孽死去吧。


 


 


我将杯中的粉末一饮而尽。


 


 


Fin


 


 


 


 


①这句话原本是我的一位写诗的朋友说的,在这里稍作改动。


 


 


②选自中原中也诗集《山羊之歌》中收录的《心象》一诗,译文版本来自新浪微博@甜不辣蟹 ,非常感谢。


 


 


③化用了聂鲁达《我们甚至丧失》一诗中的句子。


  全诗如下:


  我们甚至丧失这个黄昏


  没有人看见我们在薄暮里手拉手


  当湛蓝的夜跌落在世界上。


 


  我从我的窗口看见过


  远方群山之巅落日欢度的场面。


 


  有时候一片太阳


  像一枚银币在我的两手间燃烧。


 


  我用我的紧裹在我那


  你所了解的悲哀之中的灵魂回忆你。


 


  那么你在哪里?


  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整个的爱情突然降临在我身上


  当我感到悲哀并觉得你离我很远?


 


 


④化用了伍尔夫《飞蛾之死》一文中的最后一句话:


“飞蛾端正了身体,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端庄而毫无怨尤。哦,是的,它好像在说,死神毕竟比我强大。”


 


 


⑤灵感来自法国诗人兰波的作品《元音》。



【全职】友谊赛与性别B

落天下:


  • 全称应该是“友谊赛与性别B与信息素与耍流/氓”。All叶,ABO。很长。


  • 阅前警告:非常OOC的一篇文章!几乎全员性格OOC慎入画风诡异!大概是一本正经的流/氓在一本正经地调戏叶修的故事。


  • 背景介绍:ABO社会,首先因为能怀孕的人太少导致人口急骤下降所以婚姻已经不再是一夫一妻制了。其次因为性/教育很早熟,大家在讨论起这方面的话题的时候也很开放。又称比较黄/暴。





不老歌


片刻




 


——END——

论荣耀教科书如何成为荣耀钉子户

周尧-安默太太更新了吗:

论荣耀教科书如何成为荣耀钉子户


 


这个月考试太多,论文太多,都是月末交,本来想拖拖,起码准时一点,接果我算了一下,如果29号发,我很可能已经疯了,身心俱疲,写不出什么来了。所以提前生贺,想给老叶一个我还没崩溃时的生贺。


 


强迫症请在5月29日阅读。


 


 


警告:超级大龄叶修设定/荣耀一直不关服我也没办法/全都是我瞎掰的/主要为了成全私心


 


篇幅有限,不能让所有人都出场,抱歉


 


主题不是cp,所以答应我,不要问这群人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好吗


 


四十岁叶修再一次预警


 


 


 


 


 


 


 


荣耀钉子户


 


 


 


 



 


自第三次担任国家队领队及教练后,荣耀教科书叶修退居幕后,担任了一名光荣的电竞解说——尤其是荣耀的解说。


 


兴欣老板陈女士表示,这个人有邀请就去,只要时间不冲突,身体受得住,谁也管不了他。


 


叶老先生及叶小先生方面对此不置可否。


 


步入中年,要开始保养啦,你不是年轻人啦。魏琛从夏威夷海滩上打电话过来劝告近日成为国内某知名弹幕网站大明星的某人:


 


“教科书也有改版退市的一天呐,周老先生的文章都删了这么多篇了,你怎么还撑着屹立不倒呢?”


 


叶修谦虚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把你晒太阳的时间用在了工作上。”


 


魏琛表示你不懂,这是心境。


 


叶修同样表示,你不懂,这是荣耀。


 


魏琛呵呵一笑:“多大了少年?你要拯救世界吗?”随后他吐槽道:“不是我说你,早点退位吧,就你上次解说那个操作,不是很敏锐啊。”


 


“你看出来了?”叶修反唇相讥问他。


 


“啧,”老魏假装很不屑,“这不是看不看得出来的问题……”


 


“不是问题。”叶修一针见血地作了总结。


 


“怎么不是问题?”魏琛不满了:“要勇于承认错误啊。”


 


叶修回忆了一下,终于感叹了一句:“现在年轻人的手速都那么快了?”


 


“你按你现在那不到二百的手速,能估计出什么新的打法来?”魏琛鄙视他。


 


“二百二十七。”叶修纠正着,语气居然难得地带上了一些孩子气的骄傲:“最新成绩,平均的。”


 


“造孽啊。”魏琛感叹。


 


“你已经不敢测了。”叶修激他。


 


“可笑。”魏琛不羁地一笑:“想当年老夫……”


 


“想当年哥七百六十四的时候……”叶修亦是不羁地一笑。


 


老魏不满了:“别当年。”


 


“你也别当年。”叶修喷回去。


 


“靠。”魏琛骂了一句。


 


两个人开始就当年及如今年轻人的实力进行争论,数秒后垃圾话乱飞:


 


“垃圾!”


 


“滚蛋!”


 


“你滚蛋!”


 


……


 


叶修成为解说大魔王,最开心的要数他的粉丝。


 


这个人从不爱玩微博,也不爱社交网站;从没上过b站,b站上却都是他的传说。他做了解说,粉丝反而觉得跟他的距离更近了。于是叶粉转战平台,数量不减反增,饭的理由稀奇古怪,有叶修解说的电竞比赛的转播率却一致地节节攀升。


 


随着全息网游的研究开发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电子竞技行业蒸蒸日上,其中以网游荣耀最为引人注目,每一次的升级和修补,几乎达到了全民大联欢的程度。


 


就在荣耀投入运行的第二十五年,官方宣布当年荣耀将投入全息版运营模式——游戏头盔已经通过国际安全检测,全息版荣耀将在次年冬季开启第一区服务器。


 


“当时也是冬天吧。”苏沐橙回忆道。


 


“是。”叶修点头。


 


苏沐橙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冬天坐在网吧风口……”


 


“哆哆嗦嗦打游戏,抢新手任务,”叶修接过话来,“往事不堪回首啊。”


 


“真快啊。”苏沐橙叹了一声,有些感慨地说道。


 


“不,”叶修淡淡一笑,“已经很慢了。”


 


 


投入全息运营这件事,很快就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如果这件事成真,荣耀就会成为第一个开启全息时代的网游。这简直是建立丰碑一样的事情。无数的新老玩家,全都疯狂地评论和转发,不断追问消息的真实性和全息游戏的经济要求。


 


叶修的粉丝这些年换了几波,却依然有曾经陪他走过荣耀风风雨雨的老粉坚守镇地,抱着孩子每天开开心心在网上吐槽和捧心。


 


然而,最先对荣耀全息网游产生担忧的就是这些人。


 


一个圈内大手转发了荣耀官方的消息,很小心地问了一句:“全息网游……还需要解说吗?这个要怎么解说啊?”


 


叶粉忽然一片寂静。


 



“男神要怎么解说动作啊?”


 


“这个……要武术指导解说吧?”


 


“完全是另一种游戏方式了吧!”


 


“Σ(っ °Д °;)っ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呜呜呜,叶神如果不解说会去做什么?”


 


“不能解说荣耀的话,还有其他游戏可以解说的吧?”


 


“不,”有人回复,“不解说荣耀,叶神大概就真的走了。”



 


就在所有人提心吊胆的时候,叶修很少有动静的微博突然发表了一则个人声明:


 



[由于个人原因,从今天起,不再接受解说邀请,给大家带来困扰很抱歉,目前接到的邀请会继续完成,不会违约,最后一个邀请是常驻的荣耀季后赛,这些年多谢各方关照。再次感谢。]



 


评论中一片震惊和质疑。


 


真的离开了?


 



“叶神怎么了∑( ° △ °|||)︴”


 


“叶神不要走/大哭/大哭/”


 


“魔界最后一个大魔王也要离开了吗?!不要啊!”


 


“真搞不懂你们这群叶粉,不就是不解说了吗?大不了换个工作,电竞行业本来就是青春饭,他能红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干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楼上哪来的?”


 


“对我而言,叶神就是荣耀啊!他都走了还玩个ball啊!”


 


“真搞笑,谁都能是你的荣耀了?你的荣耀也太廉价了吧?”


 


“纯荣耀粉表示不明白叶粉的逻辑。”


 


……



 


情绪崩溃的部分激动叶粉很快和叶黑甚至路人在评论撕了起来。


 


其实很多人都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叶修这个人几乎成了荣耀这个游戏的一个符号。这个荣耀教科书,连着他传奇一般的职业生涯,被捧上了一个神坛。


 


他目前的人生,大半都献给了荣耀这个游戏——离家出走、嘉世三连冠、孤身奋战、被逼退役,而后宁肯浪费对于职业末期选手最宝贵的一年时光重振旗鼓,也要带领一支新队杀回冠军,为他的职业生涯亲手画上圆满的句号,继而退役,又再度受邀担任国家队领队,带领中国队站到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最后终于彻底离开赛场,退居幕后,甘愿做一个解说,也要站在他的荣耀旁边,像一颗不肯消灭的恒星。


 


这样孤注一掷并永不磨灭的热忱,这样单纯执着绝不服输的坚持,这样数年如一日的奋斗——如今居然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不是没有人看到叶修这些年无奈的一步步后退,然而他总归还是留了下来。可是岁月蹉跎,纵使他的内心再像一个热情洋溢的小伙子、纵使他再倔强地反击和徒留,如今也终于退无可退——尽管总还有人抱着那一点微小的希望和信念,总觉得这个打也打不走的“荣耀钉子户”一定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办法。


 


那不止是荣耀,也是梦想和青春,是无数人一生中唯一满怀激情地奋斗憧憬过,却一去不复返的、绝无一丝功利的时光,而这个人,就像个永远不会变老的少年,这样固执地守护了那么多年——他那么热爱的荣耀。


 


于是几乎在看到这则声明和下面评论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懵懂地意识到,叶修老了。


 


——他终于老了。


 


 


叶秋的微博通常是助理在打理,然而还有比他更不熟悉微博的人。


 


“……他们在闹什么啊?”叶秋拿着手机划了半天,莫名其妙地咕哝了一句。


 


“什么闹什么?”叶修问他。


 


“……我也不知道,”叶秋面色有点古怪,“有人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叶修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沙发上喘气,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帮我发了吗?”


 


“发了啊,就是评论奇怪。”叶秋拿了手机凑近给他看。


 


叶修一边喘气,一边把湿乎乎的手拍到他脸上:“发了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了。”


 


叶秋躲闪不及,被糊了一脸水,怒气冲冲把手机摔到沙发站起来去掐他:“你做什么!做什么!”


 


“电话!电话!”叶修被勒得直翻白眼,挣扎着去指茶几上震动得旋转起来的自己的手机。


 


叶秋臭着一张脸爬起来顺手接了电话:“喂您好?”然后他眉毛一动,按住话筒很不高兴地把手机递给叶修:“找你的。”


 


叶修嘲笑他:“废话,你傻不傻,”他一边伸手接过一边继续笑道,“这是我的手机,当然是找我了。”


 


他说着,将头歪在颈侧的毛巾上蹭干了些水,将手机贴到耳侧懒洋洋“喂”了一声。


 


“哟,老韩。”


 


“锻炼呢……必须的。”


 


“不知道……什么?听不懂……来啊……行……好,好。”


 


叶修挂了电话,见叶秋满脸怀疑地盯着他:“韩文清?”


 


“嗯。”叶修兴高采烈地答应着,“嘿”一声终于爬起来,裹着浴巾往楼上走去。


 


“你做什么?”叶秋追在后面,恼火地问他:“又去打游戏吗?!”


 


“是啊是啊,要来吗?”叶修礼节性地问着,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出奇迅捷地往书房溜去。


 


叶秋追到楼梯口吼他:“把衣服穿上!着凉我可不管你!”


 


 


 


 



 



《那不是我的荣耀》


 


我记得当年,


一叶之秋的一杆战矛,


势如破竹,


挑起一个嘉世王朝。


 


我记得当年,


那么多人和时间赛跑,


末路老将,


回身还能再战一场。


 


我记得当年,


君莫笑风靡世界频道,


异口同声,


悬赏千金求他坐标。


 


时光泛滥成一片汪洋,


浪潮终于推向神坛,


他们终于老去,


洪水上的方舟,


没有他们的船票。


 


那不是我的荣耀,


那是游戏,


不再是战场。


 


我想身临其境,


可我更想跟他们一起,


再战一场。



 


其实不止是叶修的粉丝有这份担心,许多这些年选择以各种方式留在荣耀中的那些当年的大神们的粉丝也担心起来。全息网游是一场改革,改革就推翻了从前,那些曾经叱诧风云大神们,在结束他们职业生涯后多年的今天,大约也走到了他们荣耀生涯的末路。


 


有许多老粉丝开始以激烈的言论挽留,荣耀粉丝几乎因此分为键盘和全息两派——回不去的才是真正的荣耀,从此后会无期。似乎那些噼啪作响的键盘不是陈旧落后的设备,而是他们曾经最激扬灿烂的岁月。


 


然而再疯狂的回忆也只是徒然,2045年冬,在删档测试结束后,荣耀全息网游第一区宣布当晚零点正式开服,早先首批投入市场的一万初代游戏头盔迅速销售一空。论坛上哭喊着回忆往昔的键盘党很快就被浩浩荡荡的全息党攻占。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的剧情和任务,诉说着身临其境时那种美好的期盼,秀出自己抢到的首批头盔……


 


全息网游对职业素质要求更低,几乎真正达到了全民游戏、全民高手的地步,全息版荣耀实际上在失去一些黯然和固执的老粉丝的同时,迎着时代潮流,反而留住并获得了更多的新老玩家。


 


新的网游时代正式到来,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零点一分钟过后,论坛上忽然出现一堆游戏照片。


 



“脸真大。”


 


“卧槽谁ID这么牛逼?!”


 


“呵呵,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么快就想拍死前浪了?”


 


“新人脸大。”


 


……



 


截屏上是人密密麻麻的新手村。


 


一个ID被人用红圈圈了出来——


 


——君莫笑。


 


然而并不止于此,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退出游戏,把他们拍到的现场照片发到了论坛上:


 


大漠孤烟、百花缭乱、夜雨声烦、索克萨尔……


 


这些神一般的ID像大白菜一样跟众多新人一起挤在新手村里,随着人流慢吞吞挪动着。


 



“卧槽现在新人能不能有点尊重?!”


 


“噗,虽然觉得不太应该,但不知为什么有点想笑233”


 


“神迹!”


 


“呵呵。不想说话了。”


 


“这不是我的荣耀/拜拜/”


 


……



 


一片质疑声中,终于有一个玩全息的老玩家发了完整的神ID照片集合,并有点纠结地说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觉得夜雨声烦好像大概或许有可能是(只是怀疑哈),虽然我没有看到文字泡,但我听到那个人确实一直在说话,语速特别快,啊算了,我还是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又是一片质疑。


 


然而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炸了。


 



“卧槽好像是真身!”


 


“尼玛!活的索克萨尔!”


 


“啊啊啊啊啊啊我跟男神背影合影了死而无憾!”


 


“是真的是真的靠靠靠我听到叶神说话了!”


 


“楼上认真?!”


 


“叶神解说那么多年,我肯定没听错!”


 


“叶神说了什么!”


 


“他们真跑去玩全息?!”


 


“他说——”


 


……



 


“好挤啊。”叶修感叹道:“以前玩的时候只是觉得屏幕好花,现在我真的感觉好挤啊!”


 


喻文州微笑着侧身让过一人靠过来:“叶神身体还好?”


 


“为了玩这个游戏,”叶修生无可恋地说,“我已经被叶秋押着练了半年了。”


 


“靠谁踩我脚?!”张佳乐想往这边赶,却被堵在一群人围着的一个NPC后面,一蹦一跳,头上的ID时隐时现。


 


说话间韩文清面无表情从前面绕回来,不断被周围人撞到肩膀,险些又被人流挤回去。


 


叶修赶紧去拉他。


 


“来来来,”叶修高兴道,“老韩,任务共享一下。”


 


然后他向韩文清发出了组队邀请。


 


“自己去领。”韩文清冷冷地说着,把他的手拍掉。


 


“别这样,”叶修批评他,“好东西要和大家分享。”然后他热情地招呼道:“来来,大家都来。”


 


王杰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礼貌地道谢:“谢谢。”


 


一直不说话的周泽楷也笑了笑,冲韩文清道:“谢。”


 


几个人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往韩文清身边挤,叶修已经开始往他身上摸任务卷轴。


 


韩文清:“……”


 


张佳乐终于从最挤的人群中逃出升天,边朝这边招手边喊:“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喻文州抱歉一笑:“满了。”


 


“靠!”张佳乐炸了。


 


叶修朝他高兴地挥手:“自己去领吧,我们先去送莫娜婆婆的信了。”


 


张佳乐表情凄凉,回首一看人群,满心满眼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希望的声音传来:


 


“诶张佳乐你怎么也在这里啊,我运气真好啊,要不要一起去给莫娜婆婆送信啊?我们队有两个妹子呢!还是你已经领了?没关系领了也可以一起走嘛!”


 


人流量太大,接踵磨肩,密密麻麻一片。张佳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张望了片刻后才看见黄少天那头金发在人头间跳动。


 


继而黄少天终于从两个人的身体间挣脱出来,兴高采烈给他发出组队邀请,楚云秀、苏沐橙手拉着手相继跟出来,随后是难得衣冠不整的张新杰。


 


“叶修呢?”苏沐橙问张佳乐:“看到他了吗?”


 


这一句又提起张佳乐的伤心事,满不高兴朝后一指:“他们先走了。”


 


“沐橙过来,”叶修在他身后不远处笑道,“快别跟他们在一队。”


 


苏沐橙看到他已经安心许多,回头看了一眼楚云秀,笑嘻嘻摆手道:“不用啦,一起走就好啦。”


 


于是十人分两队,浩浩荡荡朝莫娜婆婆家赶去。


 


方才分散到人群里,人头挨着人头,衣服全是标配新人装,ID悬空,模糊成一片,别人还看不大出来,如今几人聚在一起,身份便明显了。


 


然而新手村的盛况拯救了这群曾经的大神,一路被眼尖的粉丝嗷嗷叫着,质疑着,终究也没人真正能突破重围挤过来。


 


莫娜婆婆家门前已经排起一条长龙。


 


叶修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儿,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


 


“造孽啊。”有人跟他一起说了一句。


 


“老魏?!”叶修呆了一下:“你不是在度假吗?”


 


“这就是老夫的假期!”魏琛答道。


 


包子回过头来,眼睛一亮:“老大!”


 


孙翔跟周泽楷问了好,看向叶修,动了动嘴角,似要说话,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们好。”


 


方锐正跟林敬言说着什么,闻言扭头来看他,喜道:“诶哟,找到大部队了。”


 


前面几人严词拒绝了大神们插队的请求,大神们也很不满地拒绝了他们合影的请求,于是方锐几人索性往后,和他们排到一起。


 


孙哲平朝叶修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真退了?”


 


叶修满脑袋问号:“什么退了?”


 


张佳乐默契地补充道:“大孙说你几个月前那条微博啊。”然后又替他回答了孙哲平:“没有,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他后面不是自己还在群上约了。”


 


“哦,我当时爬山,没上。”孙哲平明白了。


 


“哪条微博?”叶修却更茫然了。


 


几个人难以置信,异口同声:“你不知道?”


 


叶修往后仰了仰,坦然地反问:“我该知道?”


 


方锐登时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众人也回转了脸去,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模样。


 


叶修眨了眨眼,很快又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让韩文清把信掏出来看。


 


“这是给NPC的。”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应该不可以随便拆。”


 


“我以前就特别想拆他们这些信,现在终于可以拆一次了——拆了不给她这封不就行了,我们总共有几封信?”叶修问道。


 


几个人集合了信件,数数,一共七封任务信,组了四个队。


 


叶修大手一挥:“够了够了。”


 


包子叫嚣:“拆拆拆!”


 


喻文州还来不及阻止,几个猥琐的就把信封撕开了。


 


信纸很厚,几个人抽出来一看,傻眼了。


 


“什么字?”魏琛探头来看。


 


“英文。”叶修下了结论。


 


“这我当然知道——这不止是英文吧?”魏琛鄙视他:“字体!字体!”


 


“是Copperplate。”王杰希忽然说道。


 


拆信的几人顿时惊恐地看向他:


 


“你怎么会知道?!”


 


“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可怕的人。”


 


可怕的王杰希很冷静地说道:“我练书法的时候写过。”


 


喻文州欣然问道:“王队对英文书法也有研究?”


 


“嗯。”王杰希颔首。


 


叶修纠正了方锐的说法:“——是‘可敬的人’,来,可敬的王先生,”他把信递给王杰希,“劳您鉴赏一下。”


 


王杰希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信,说道:“好字。”


 


喻队看看,微笑了一下:“比较传统的,应该是用hunt99笔尖。”


 


叶修慎重点头,又问:“什么字?”


 


王杰希眸中露出一点笑意,终于仔细看了看,说道:“说是西街塞尔森小姐就要结婚了,还有其他的一些,家常事。”


 


黄少天插话:“莫娜婆婆的儿子为什么要在拉家常的信里提西街塞尔森小姐啊,他不会喜欢她吧?”


 


“有道理,”张新杰难得肯定了黄少天的话,“很可能是隐藏任务——之前官方有说任务灵活度有很大提高,隐藏任务增加,需要玩家自己发现。”


 


叶修恍然:“我知道了,估计是抢亲。我记得官方发的宣传视频上有抢亲的任务场景。”


 


“你怎么确定是在这里?”孙翔下意识反驳了一句。


 


“场景啊,场景,”叶修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要记整个场景啊,刚才我们在东街领任务那个教堂,往西街看过去就是那个抢亲的地方嘛。”


 


这他倒是难为了孙翔了,实际上也很少有人会那么认真地去观察官方的宣传视频,甚至通过宣传视频比对、想象整个游戏设计和场景——如果不是怀着巨大的热情和期待,翻来覆去看许多遍视频,也不可能会像叶修这样在再次成为一个新人玩家时,还对这个游戏有如此超常的了解。


 


苏沐橙笑了笑,问他:“你看了几遍?”


 


“记不清了。”叶修回忆了一下,实在数不清,只得作罢,顺势卖了一个安利:“倒数第二段宣传透露的信息特别多,你们去看看,而且战斗场面也做得很好。”


 


四十岁的男人,说起自己喜欢的游戏,目光中依旧燃着孩子气的灼灼的热情和快乐。


 


 


 


 



 


新浪微博-特别关注


 



韩文清V:今晚直接去打领主,这边人太多了。//张新杰V:全息版还原真实度很高,平均密度超过每平米五人就会进入拥挤模式,拥挤模式下与他人持续身体接触会扣血量,大概三分钟一点,扣完为止,而且拥挤模式下很难原地复活。//孙哲平V:人都能被树砸死,被挤死有什么好奇怪的。//黄少天V:哈哈哈哈哈哈哈张佳乐原来你是被挤死的哈哈哈哈哈这游戏什么鬼设定啊?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就回复活点了!不过不可能挤死吧?大概是撞来撞去弄出物理攻击把血磨完的吧?花花绿绿的当时都看不清啊!说不定血条早就biubiubiu掉下去了呢!还有老叶,加开新手村好说,加开练级区搞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喻文州V:昨天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张佳乐V:人真的会被挤死吗?//叶修V:我准备好了,但是你们好像没太准备好,人太多了,再开几个格林之森都不够。


 


@全息荣耀官方微博:#荣耀##全息荣耀##全息荣耀第一区开服#全息荣耀第一区昨日午夜顺利开服,在线人数峰值占投入市场的游戏头盔数销售量93.23%,二十五年荣耀,今天再次启程,你,准备好了吗?[图片][图片][图片]§网页链接



 


评论区一片沸腾:


 



“我靠他们真去了!”


 


“我我我我我昨天还以为是假的故意踩了几脚!!!!!乐乐对不起!!!!乐乐我爱你啊啊啊啊啊!”


 


“尽管没了限制,黄少还是像当年一样恪守着140字的本分。”


 


“啊啊啊男神你去玩游戏了!!!呜呜呜不走就好!”


 


“淘宝指路👇荣耀初代正版游戏头盔§网页链接”


 


“叶修,一个从荣耀教科书变为荣耀钉子户的男人。”


 


“他又留下来了。”



 


是的,荣耀教科书竟然又留下来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进入全息荣耀的老玩家们终于回想起曾经一度被那个男人支配的恐惧,还有被记录刷榜的那份屈辱。


 


很快,署名君莫笑的几个攻略已经被顶上论坛热门。


 


其中最热门的是一段视频,配以解说文章。


 


标题是《通过系统导演动作锻炼全息网游下身体协调性》。视频下面却完全不是膜拜,而是一排排——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神跳舞美如画!”


 


“我的妈这是什么功能?”


 


“楼上看攻略,进入游戏通过系统接管打开默认导演动作功能,这样就可以跟叶神一起愉快地跳舞了233。”


 


“画面太美!不敢看!”


 


“叶神腰扭得不错啊,看起来练♂过。”


 


……



 


叶修认真写下的锻炼方法一开始几乎没人看,后来才慢慢有人开始意识到全息网游中身体协调性的重要。


 


全息荣耀中,所有的新人都被设置为同样的初始身体素质,对比键盘版的荣耀,全息荣耀每升一级不仅提供必要的技能点,还提供了五点素质点,用于改变身体的各方面素质,甚至包括五官。这种情况下,手速不再是唯一的身体素质要求,而且就算现实中身体素质很好或练过武术,如果不能和游戏中的身体完全协调,也等于无用,于是所有人的确都平等地站在了同一起点上。


 


攻略的发布时间是全息荣耀第一区开服第三天早上七点过,这证明叶修几乎只是在一夜的游戏时间里就摸索到了全息游戏的关键,甚至找到了快速的解决的办法。


 


——跳舞。


 


这个自然不是自己随便跳,而是利用游戏接管功能,选择动作导演中的“舞蹈”,由系统接管游戏中的身体进行“预设动作-舞蹈”,但大脑还能感觉到肢体的运动方式。


 



[在跳舞的时候可以选择新手村的水晶店,因为镜面可以反光,能够看到舞蹈姿势才能达到锻炼效果。


 


但是现在新手村人很多,施展不开,所以我选择了比较空旷的冰霜森林,清了怪。(注意,全息版下怪被刷新的频率减少,但还是要注意一下周围情况。)然后我邀请了我的队友(视频中征求他的意见后马赛克处理),面对面跳舞,其中一个人选择镜像示范,(右上角框框打勾就可以),一起开始,这样就可以互相观察对方的动作来练习了。]



 



“新手村不是施展不开,是丢人好吗!!!”


 


“虽然叶神讲得很正经很认真,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想笑?”


 


“卧槽哈哈哈哈哈这个马赛克我给满分!”


 


“叶神,你马赛克打得这么好乐乐知道吗2333”


 


“友情@百花缭乱。”


 


……



 


视频上,除了君莫笑以外,另一个人的脸被完整地打上了马赛克,然而头上一行ID百花缭乱依旧明晃晃地跳动着。


 


 


笑归笑,在一个星期以后,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个攻略的重要性。


 


 



叶修V:为什么艾特我?//@荣耀:游戏经过上千次完整测试,已经将漏洞降到最小,游戏中还有更多精彩,请玩家自行探索。@叶修V


 


#全息荣耀#@惊动党中央:为什么我一个从小练武术的大学生还打不过一个老男人?/微笑//微笑/[图片][图片][图片]动作每一次都卡!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头盔有问题吧?!求官方@全息荣耀官方微博@荣耀官方微博给个解释,这游戏绝笔有bug!



 



“时隔多年,叶神依旧是一个能掀起腥风血雨的男人。”


 


“果然惊动了党中央!”


 


“老男人呵呵你一脸。被叶神杀得真惨,啧。”


 


“现在的官博啊,一言不合就翻牌。”


 


“官博艾特了叶修。”


 


“艾特了叶神。”


 


“叶神回复了哈哈哈哈哈。”


 


“原po秀智商?”


 


“现实不是全息,全息也不是现实,你全息里能飞,现实里怎么不上天呢?”


 


“教科书依旧是教科书,钉子户依旧是钉子户,不说了我去看攻略了。”


 


……



 


微博上闹成一片,荣耀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他们先前以为全息荣耀会让那些曾经的老将彻底离开实在是太天真了。


 


虽然全息荣耀基本上是完全不同的游戏方式,但所有人也都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游戏。于是,远古大神们对于战术、场控、组合等等的经验和意识,便显得尤为突出起来。而这种降低了身体素质要求的全息模式完全是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终于可以,玩一辈子荣耀了。


 


——如果他们还像当年那样热爱,如果他们有勇气在而立或不惑之年从头再来,如果他们还像当初那样满怀热血和希望。


 


 


 


叶修站在钟塔下,伸手抚向坚硬的石壁,缓缓地摩挲了两下,然后他猛然抬头,向上看去。


 


塔身笔直,直冲云霄,最高处炸亮一道炫目的闪电,继而雷声沉沉渐渐靠近过来,漆黑的天幕压着突兀高耸的钟塔,令人心生敬畏。


 


“还能上去吗?”苏沐橙在他身后问。


 


叶修静静地看着那片遥远的天空和尖细的塔顶,那塔尖仿佛刺进了他的心里,令他顿时百感交集。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立刻回忆起曾经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个从上方俯视下来的场面——那是低矮的楼房,街巷如最简单的迷宫;如蚁的人群缓缓移动;放远可以看见包围了罪恶之城的黑沉沉的云雾,云雾之外是森林,一方有沙漠,配以星罗棋布的湖泊;然后远处还有城,一座座城;最远处或许是无垠的海洋,但看不见了,那海洋向上接住实际上并不沉重的天空,等到日出时便拉起一条金色的海平线,照亮整个世界。


 


那些曾经汹涌的热血和沸腾的回忆,那些在枪声和炮火中一步步靠近或远离的人,在他的脑海里浮浮沉沉着,于是他的心脏也跟着这些故去的东西起起伏伏着。好像数十年光阴飞逝,汹涌的洪流中看不清东西,却又分明清晰得可敬。一种热流以势无可挡的姿态澎湃着包裹向心房,他的心脏忽然再次蹦跳起来,一下,一下。那种强烈却坚定的东西立即震荡了他的灵魂,肃清了所有的杂念,只剩下这么多年来在他心底越扎越深的信仰。


 


“当然可以,”叶修笑着回答道,“我可是职业选手啊。”


 


然后他扬起手中的千机伞,一跃而起,伞身伸缩,露出枪口,他反手,开火。


 


那一刻,电光火石,闪电划破长空,照见他细碎轻狂的额发、神采飞扬的面庞。他目光如炬,内里跳动着闪耀的星火,一如当年那个战神的模样。


 


 


 


 


 


 


[完]


 


 


 


 


 


给我最爱的叶修,生日快乐。


 


一直在想生贺给你写什么,最后居然出了个这样的设定,我也很惊恐啊,但是还是咬了咬牙,把它写了出来。


 


隔了一个世界,我只能送你一个你可以打一辈子的荣耀,请你永远打下去吧!


 


谢谢你给我的所有感动,感谢虫爹让我遇到这样的你,祝你生日快乐,愿你的荣耀与你同在。


 


 【强行】2016.5.29


 



【All叶】早餐時刻

秋寺:

一样理论上没有cp,可能有雷,雷到也别告诉我。只出现喻王黄叶四人。


寿司的后续。有鲜掉牙太太上一篇给的梗。




--




黄少天在事后发现他闯了祸马上将原委解释了清楚。选手群里刷新很快,当叶修终于心血来潮开群瞅瞅时,那些有关于黄瓜的发言早就不知道刷到哪儿去了。后来赛事紧凑频繁,心思被各种训练洗礼,不少人早就忘了这回事。直到国家队训练期,各大神齐聚一堂,阴错阳差之下,这事儿才悄悄回到了台面上。


叶修和喻文州作为领队和队长常常熬夜又早起,吃睡时间几乎重叠,于是两人干脆走到了一块儿,时常互相帮忙拿餐点。两人都没什么不吃的东西,叶修唯一不爱的也只有黄瓜,不过叶修从来都不会自己去提这事,平常要不是特别注意也看不出来他不喜欢黄瓜,所以喻文州根本没想起那短暂的轰轰烈烈。


夏天炎热,黄瓜清凉。餐厅里每天都提供各种不同的黄瓜食品,例如黄瓜炒蛋、木耳拍黄瓜、黄瓜爆肉丁、脆腌小黄瓜、凉拌黄瓜卷……


喻文州通常每道菜都会添上一点,营养均衡。所以每当喻文州顺手帮忙拿餐点时,叶修无可避免地都会吃到黄瓜,但是因为量不多,忍忍也就过了,所以叶修也并不是特别在意。


叶修以为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回过神来已经吃了近乎一个礼拜三餐的小黄瓜。叶修觉得他已经差不多开始有点没办法了。


这天早上,喻文州依然帮忙去拿菜,叶修本来想自己拿,但是喻文州看他桌上放了一叠显然是熬夜做出来的资料,精神好像又不是特别好,就将叶修强硬压了下来。


叶修无可奈何,只能提上一句,“那帮我拿饭团吧,方便点。”


叶修认为的中式传统饭团,里面包的不外乎是油条、肉松、菜脯、榨菜、蛋,这类普通食材,怎么样也不可能踩到雷。喻文州将长饭团递给叶修,叶修接过后有一点感动,想着终于有一餐可以不用吃到黄瓜了。


叶修放松了下来,将笔搁下,心情极好地剥开保鲜膜,开始吃了起来。没想到第一口咬下去,眼泪就差点掉了下来。


里面!居然!放了黄瓜丝!


叶修停顿了好一会,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将第一口咬下。好不容易将口中的食物吞下,叶修捧着饭团已经放空了。


喻文州本来拿着手机要拍下早餐传讯息给黄少天,这次有黄少天爱吃的东西,喻文州笃定这可以让黄少天不赖床。在要拍下照片的瞬间喻文州忽然想起叶修似乎胃口不太好,多关心了一眼,没想到那一眼就把喻文州惊吓住了,手机的角度偏了一偏,手指已经按下快门又不小心多按了几秒将讯息传送了出去。


喻文州赶忙低头察看自己的手机,不小心拍到叶修吃饭团的样子了。喻文州的心思在那几秒内高速转动,叶修在咬下饭团的瞬间神情苦不堪言,他又瞥到了饭团里的黄瓜丝,突然间就想起了某一天黄少天发进群里的讯息,这些全部汇集进了喻文州的脑子里就成了──叶修不爱吃黄瓜!然而他有意无意地居然就成就了逼着叶修吃了一个礼拜的黄瓜!还三餐都是!


喻文州再抬头的时候,叶修捧着那饭团已经完全不知道是要拿起还是放下了。喻文州踌躇了一会,问,“叶修,你是不是吃不下?要不就干脆别吃了吧?”


叶修拉回了一点思绪,回道,“也不是吃不下。”就是落差太大了,他根本没想到里面会有黄瓜丝,在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一下子受到了冲击让他有点受不了。叶修犹豫了一会,还是接受了喻文州的提议,点了下头,将饭团包好放回桌上,“那我晚点再吃吧。”


喻文州张了张口,干涩地问,“这个,你还吃啊?”


叶修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吃啊,别浪费食物吧。”


喻文州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谴责,这就好像仗着叶修不浪费食物这点一直逼着叶修吃他不爱的黄瓜。


喻文州的手机响了响,黄少天还针对那张照片传了讯息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队长你心也太脏了吧!!!黄瓜藏在饭团里根本就是炸弹啊!!!你看叶修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啊我靠我人都醒了!!!!


喻文州颇为无奈,要知道这根本就是意外,如果他记得叶修不吃黄瓜,他根本就不会一直带黄瓜回来给叶修……


才怪。


喻文州是认真想过要弥补他的过错,真心诚意地问叶修要不要喝点什么,但最终他还是走偏了。


叶修眨了下眼,抬头回道,“好啊,有什么?”


喻文州脱口而出就答了,“黄瓜豆浆。”


叶修睁着眼就愣住了,表情一瞬间空白,显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做反应,“……啊?”


喻文州抬手假装咳嗽了一下,压下唇边的笑意,稍微撇开了点视线。喻文州内心感叹。这完全就是不由自主的......就像黄少天和苏沐橙说的那样,好像会上瘾。


喻文州见好就收,视线回归,诚恳道,“也有纯豆浆。”


叶修回过味来,无奈地瞥了喻文州一眼,有一点心力憔悴,“……那……纯豆浆吧。”


喻文州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是有想过好像有那么点可爱的这种想法出现。


黄瓜的魔力。有一点可怕。


王杰希是平常第三个会出现在餐厅里的。习惯性拉了张椅子就坐到了同一桌。叶修把他的那份资料递给他,王杰希接过稍微翻看了一下就放到了一边,打算站起身去拿餐点。叶修看了看王杰希的杯子,里头是某种抹茶色的液体。


“这什么?”叶修问。


“抹茶吧。”王杰希看了一眼回道。其实王杰希根本不知道那什么,他看都没看就随手倒上了那么一杯。


叶修现在真的很需要用别的东西压下黄瓜的味道,喻文州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回来。王杰希的回答叶修根本不疑有他,于是问了,“我能喝一口吗?”


王杰希有些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叶修会有这种要求还挺少见,“可以。”


叶修拿起了杯子,刚抵住杯缘,喻文州刚好带着两杯豆浆回来。方才喻文州有瞄到王杰希倒了一杯黄瓜豆浆,叶修的豆浆还在他手里,所以现在叶修拿着的杯子即将要喝的是……


喻文州赶忙道,“叶修!等、别…… ”


已经来不及了。


叶修将杯子放回桌上,一手掩着嘴,痛苦地努力将液体咽下。


叶修再抬头时,眼眶已经被呛得有些红了。


“这是黄瓜豆浆。”叶修对王杰希说道。


王杰希张了张口,没想到叶修反应这么大,不过听到了黄瓜这个词,他也才想起了那一天,那个群,那件事……


“呃……抱歉,我不知道。”王杰希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其实觉得还满好喝的。


喻文州有点哭笑不得,把手中的豆浆递了过去,“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吗?”


叶修很无力,“我也没想到大眼会骗我。”


王杰希无奈,“我没骗你,我真以为是抹香奶茶之类的东西。”


叶修点了点头,也无所谓了,因为他现在有了纯豆浆,很是感动地捧着杯子喝了起来。


喻文州看叶修终于恢复过来后才问,“你怎么不提醒我说你不吃黄瓜?这样我就不会拿了一整个礼拜的黄瓜给你了。”


王杰希看了下喻文州。一整个礼拜的黄瓜,这量……实在有点狠。


喻文州看明白了王杰希的眼神,回道,“我今天才想起来的。”


叶修看了看两人,回了喻文州的问题,“只是不喜欢,也没有到不能吃的地步。而且不就是因为不喜欢,平常不会特别去吃,所以有这种东西出现的时候才要去吃吗?”


王杰希点头,“有点道理。”


喻文州无奈,“可我看你都快吃吐了。”


叶修干笑,“也没那么夸张,只是今天受到的冲击比较大,是真没想到都有黄瓜。”叶修踌躇了一下又说,“不过可能最近真的别再给我黄瓜了吧,有点可怕了。”


喻文州看了看那个饭团,“那你还吃吗?”


叶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就把这个吃完。”


喻文州是真佩服了,“不是,叶修,我说真的,你就别吃了吧?”


“……可是不吃的话不就进垃圾桶了吗?”叶修也是无奈,“这个也不太好吧。”


喻文州张了张口,无法反驳。


王杰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那给我吧,反正我也还没拿早餐,”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让叶修有点感动了。叶修把饭团推了过去,感叹,“有人能帮我吃黄瓜真不错啊。”


黄少天这时候走进食堂了,听到叶修这句话,再看到王杰希手上的饭团,大感惊讶,“我靠王杰希你居然吃了叶修的黄瓜?!”


王杰希才刚咬了一口饭团,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把东西吐出来。


喻文州别过脸,手掩着面。


叶修无语,“……不行吗?”


“不行啊!我们队长的黄瓜你怎么不吃!”


“我说少天……你们队长已经逼我吃了一整个礼拜的黄瓜,我都快吃吐了,这样还不够吗?”叶修又比了比王杰希那杯饮料,“王杰希刚才还骗我喝了他的黄瓜豆浆!”


黄少天后面还跟着几个人,这话听了看向喻文州和王杰希的眼神简直又想笑又不忍直视。知道黄少天的过错的,随随便便就能想歪到别的地方。


黄少天还要问,“哈哈哈哈哈我靠,那种东西你真喝了啊?好喝吗?”


叶修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黄少天,“废话吗?腥到我都差点哭了出来!”


一直被中枪的喻文州和王杰希终于听不下去了。


喻文州真诚道,“少天,你要不要去吃早餐了。”


一群人终于憋笑着散了。


黄少天回来后也拉了张椅子加入,一边叼着吸管喝豆浆,一边滑手机。


叶修眼尖看到黄少天的手机相簿里居然有自己吃饭团吃到很痛苦的照片,连忙把黄少天的手机抢了过来,把这黑历史删了,“你拍这种东西干什么!”


黄少天心疼地把手机抢回来,“让我乐一下也不行吗?我还想说以后被你气到可以看一下找平衡。”


“神经病!”


叶修不太想理他了。


黄少天和喻文州对看一眼,叶修居然被黄瓜荼毒到没想起来黄少天不可能会有原版照片,两人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言。


叶修被折腾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了胃口可以吃东西了,这次再也不想假手于他人,自己一个人去拿了餐。


黄少天趁这个时刻坐到喻文州身旁,喻文州拿出了手机按了按,黄少天在旁边一下点这个键一下点那个键,“这样?”


喻文州忍笑着按了回来,“还是这个?”


两人用效果玩弄那张照片玩弄得不亦乐乎。


王杰希也凑了过去。


看了看,顺手按了个键,直接打了码。


三个人盯着手机看了又看。


下一秒,三个人都掩着面趴到了桌上,肩膀抖得不行。


惨了,已经真的完全不能直视了。




FIN




不会有后续了!